八月的第二周,某天早晨小丸子到河边的时候,花轮比平时来得晚了一些。她坐在大树底下等了一小会儿,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昨天学的那首诗又合上,然后听见土路那头传来自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
花轮骑过来的速度比平时稍快一些,停好车之后在她旁边坐下,表情跟平时有些微不同,但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的差别。
“今天晚了十分钟。”小丸子说。
“秀大叔早上接到一个电话。”花轮把诗集放在膝盖上,“我父亲那边来的。”
小丸子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往下说。花轮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父亲说八月底有一个项目需要我回东京一趟,可能待两周左右。”
“八月底……那差不多是夏天结束的时候。”
“嗯。两周之后就回来。开学前应该能赶回清水。”
“那也不是很久。”小丸子松开握着笔记本的手指,“你走之后河边的诗怎么办?”
花轮偏头看了她一眼:“两本诗集里剩下的诗不多。八月剩下的时间够你学完那些,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自己复习。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开新的。”
小丸子想了一下这个安排。花轮不在的两周里她会继续学完剩下的诗,自己复习那些已经学过的,到九月初他回来的时候再一起翻开新的一本。不算长,比去年那次等一整年短太多了。
“那你走之前。”她说,“把剩下的诗都教给我。我趁你在的时候学完。”
“能学完。”
“那就行了。”她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今天学什么?”
花轮翻开枫叶诗集找到做了标记的下一首,关于“夏日末尾的蝉鸣已经变成单音了”。
他念了一遍,小丸子跟着念了三遍,记在笔记本上,跟昨天学的那首挨着放。
学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你今天看起来比平时不太一样。”
花轮停了一下:“因为我在想怎么说这件事。”
“你已经说完了,两周而已。”小丸子靠在树干上看着河面,“去年你说了要去巴黎的时候隔了一整年才回来,那个才叫久。两周很快就过了。”
“你去年等的时候觉得过得快吗?”
“当时觉得慢。现在回头看觉得也还好。”小丸子说,“因为中间一直在写信。有东西连着就不会觉得太远。”
花轮安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河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晨风从上游吹过来把草地吹得轻轻晃动。
“那我走之前把剩下的诗全部教完。”他最后说,“走的两周里你也可以写信给我。”
“你回东京的话寄信地址是哪里?”
“我回东京住原来的宿舍,地址没变。”
“那我知道了。”
她在笔记本上新诗旁边写了日期和“东京”两个字做备注,然后把本子合上。八月的晨光已经明亮了起来,把整片河面照得透彻见底,能清楚地看见水底的白色石子和缓慢移动的鱼影。
花轮坐在旁边,诗集合着放在膝盖上。还有大概两周他才走,两周的时间可以学完剩下的诗,把沙洲走一遍,在大树底下坐够。足够把这个夏天的结尾填满了。
“走之前你还会来这边吧?”小丸子问。
“每天来。到走的那一天为止。”
“那就行了。”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走的那天我送你到车站。”
花轮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站起来:“那天的诗可以提前学完,不耽误。”
“嗯。”
沿着土路骑车回去的时候,小丸子脑子里并没有特别复杂的感觉。花轮两周之后要回东京这件事她觉得已经是很小的距离了,比一整年的等待容易应对得多。
两周的时间她可以先把剩下的诗学完,然后每天复习旧诗等他回来。节奏不会被打乱太多,只是中间空了一小段没有新内容的间隙。
到家之后她把今天学的诗又默读了一遍,确认完全记住了。然后她翻开日历在八月的最后一周画了一个小圈,那是花轮离开的大概时间。
圈很小,占的位置也不多,在整页日历上只有一个小点那么大。她看完之后合上日历放好,没有再多想。
窗外的橘树已经黄了大半了,有几颗熟透的果子掉落在树下,被太阳晒出浅浅的裂痕散发出甜熟的果香。
她从窗台上拿起一颗昨天掉下来的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橘子的表皮光滑饱满,颜色从浅绿变成了均匀的橙黄色,边缘还带一点青。她放回去转身走出房间下楼吃午饭。
九月花轮会回来,那时候他们可以换一本新的诗集,学秋天的内容。
中间隔的两周会像之前的每一个间隙一样慢慢流过去,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刚好够她把所有学过的诗都重新念熟一遍,然后在车站看见他从闸机口走出来的时候说一句新学的完整的句子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