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的河边

七月一日，暑假第一天。

小丸子六点半就醒了，比平时上学还早。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光，然后坐起来换好衣服。

昨天搭在椅背上的浅蓝色短袖，配了一条浅色短裤，穿了方便走路的运动鞋。她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妈妈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约了人。”

“又是花轮同学？”

小丸子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尖微微发红但没否认。妈妈笑了一下没追问，给她多夹了一个煎蛋。

吃完饭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阳光斜照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带着一夜露水之后还未散尽的湿润气息。

她骑上车往约定的方向去，花轮说在河堤的起点等她。十五分钟的路程她骑得不算快，但路上没什么人也不需要停，骑到河堤起点的时候正好看见花轮靠在围栏上等她。

他也骑了一辆自行车，浅灰色的T恤配深色短裤，旁边停了一辆干干净净的浅蓝色自行车。

“你来了。”他站直了，“走吧，我带路。”

他跨上自行车先骑了出去，小丸子跟在他后面。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脆。

花轮骑在前面带路，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照得轮廓分明，浅灰色T恤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骑了大概十几分钟，拐下堤道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河岸更深处走。

路两边开始出现更高的草丛和散落的野花，再往前骑了一段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河面在这里比下游宽了许多。

两岸的树木也更加茂密，对岸是一片整齐的绿色坡地，坡地上开满了白色的野花，像一大片落在地面上的碎星星。

花轮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下了车：“到了。”

小丸子停好车站在那片开阔的河岸上环顾了一圈。这里的柳树比下游那棵更大更老，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流动的河水轻轻摆动。

河面宽得能看到对岸坡地上那些白色野花的完整轮廓，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草和野花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比下游那股味道更浓一些。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秀大叔说的。他年轻的时候来过几次，说这里的河面是清水最宽的一段。”花轮把车停好，“他说这里夏天早晨的光特别好。”

小丸子看了看周围，清晨的阳光从东方斜照过来，把河面的水波染成一片亮闪闪的金白色，对岸坡地上的野花被照得几乎透明。

她走到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试了试温度，凉丝丝的，比下游的水温低一些。“这里的水比老地方凉。”

“因为这里水更深一些。”花轮也蹲在她旁边，“秀大叔说这段河里有鱼，但我没看见。”

“鱼大概不会游到这么浅的岸边来。”小丸子收回手甩了甩水珠，“不过水凉的地方夏天待着更舒服。”

他们坐在歪脖子柳树的树荫里。这棵树的枝条垂得更低，几乎贴到了水面上，阳光从柳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画了一片细碎的光影。

视野比下游开阔，能看到更远处的河岸线和河面上偶尔掠过的水鸟。小丸子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地方确实比老位置更适合夏天的早晨，开阔，安静，风更大一些。

“暑假期间，”花轮开口，“我们换到这里来学新诗。”

“那老位置呢？”

“老位置留着。秋天用。”

小丸子点了点头。她把带来的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日期和“新地点”三个字。然后她抬头看着花轮：“今天学第一首新诗吧。”

花轮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浅绿色的短诗集，翻到折了角的一页，然后把书转向她。

诗很短，只有三行，标题是“新的开始”，正文写的是“河面变宽了/视野变远了/风的方向也换了”。小丸子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这首诗跟今天的场景一样。”

“所以我选了今天带你来看这里。”

小丸子跟着他念了一遍，记下之后把诗抄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抄完之后她看了看周围，河面比下游宽了不止一倍，对岸的野花在晨光里铺成一片柔软的白色地毯，风吹过来的时候花丛整体向一侧倾斜着，像一大片被风梳过的绒毛。

她觉得这个地方确实适合作为暑假开始的记号，因为它跟下游柳树底下那种半遮半掩的荫凉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敞开的，宽敞的，像一段新的章节翻开了第一页。

“这首比短诗集里其他的更短。”她合上笔记本，“三行就结束了。”

“因为是‘新的开始’，短一些比较合适。”

他们把新诗复习了几遍，然后坐在柳树底下看着河面。七月初的太阳升上来之后光线变得亮了一些，把河面上的水波照得晃眼，但柳树的荫凉足够挡住大半的热意。

偶尔有风吹过来把柳叶吹得沙沙响，远处对岸坡地上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短促而清亮。

“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好？”小丸子说。

“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旁边的时候，视野变宽了可以看的东西更多了。但坐在你旁边这一点没变。”

花轮偏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柳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画着细碎的光斑，他看她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两秒，然后他转回去看着河面：“那以后换地方的时候，只要人在旁边不变，视野宽不宽都一样。”

小丸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水面，河水比下游清澈一些，能看见河床上圆润的石子和在水草间缓慢移动的小鱼。

她把手伸进水里搅动了一下，鱼群散开了又聚回来。她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他们在歪脖子柳树底下待到将近中午才离开。小丸子推着自行车跟花轮并排走在那条土路上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开阔的河面和坡地上的野花，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七月初的太阳已经在头顶了，晒在身上热烘烘的，但她觉得早上那阵凉意还留在皮肤上。

岔路口分开的时候花轮说：“明天还来。”

“明天还来。学第二首。”

“第二首比第一首长一些。”

“那正好，我们有整个暑假的时间。”

小丸子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了。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向后拂着，路面上的光斑在轮胎前面跳动着。

暑假第一天刚刚过半，她已经在新的河边学会了一首关于“新的开始”的诗，看过了一片比平时更宽的河面和坡地上成片的白花。

她想这个暑假大概会有很多这样开始的早晨，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开阔一些。

回家之后她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上楼回房间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新诗又默念了一遍。

三行字她已经背下来了，抄写的时候笔画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她在这页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好，转身去洗手准备吃午饭。

窗外七月的太阳正高悬着，院子里的橘树在正午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荫影。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个夏天才开始没多久，新诗才学了一首，新河边还有好多天可以慢慢坐。她想这一切都刚刚开始，像翻开一本没有页码的新书，每一页都是空白等着被填上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