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好的笔记本花轮隔了一天就还回来了。
放学的时候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对折的复印纸递给小丸子,封面用铅笔写着“法语笔记(樱同学版)”几个字,字迹比平时端正了些,像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小丸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里面每一行她标了发音提示的句子旁边都新增了更细致的标注,语调的起伏用箭头标了方向,重音的位置用圆圈圈出来。
有些她漏写了某个字母的词被用铅笔轻轻补上了,笔迹干净利落,补的位置刚好对齐她本来的字迹。
“你帮我标了这么多?”小丸子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处都做了标注,“你不是说只帮我把发音标得更准就行了吗?”
“顺手就标完了。”花轮走在她旁边,“看你标的提示有些不太准,就都改了一遍。”
小丸子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那你自己原本那本笔记不是空了好几天?”
“不会。”花轮说,“我帮你标的时候自己也复习了一遍。”
小丸子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几个字,“法语笔记(樱同学版)”,笔画的力度比花轮平时写字略微重一点,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轻微的凹痕,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浅浅的沟槽。
她用手指沿着那几个字的轮廓摸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
“你标得这么认真,我要是下次念错了就对不起你的铅笔了。”
“念错了就再标一次。”
“那你的铅笔不是要写秃了?”
“秃了就换一支。”
他们走到坡道的时候停了一下。绣球花的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宽宽的,边缘带着细齿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条枝干,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翠绿,叶片中央那条紫色的纹路也明显了不少。
小丸子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棵系了蝴蝶结的,发现枝干顶端冒出了一个很小的花苞,绿豆大小,青绿色的,被周围的叶子半遮半掩地挡着。
“长花苞了。”小丸子指给花轮看。
花轮也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花苞藏在叶丛中间,颜色跟叶子差不多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看完之后站起来:“六月开花的话,现在长花苞正好。”
“嗯,还有一个多月。”
“那还能学不少句子。”
小丸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你笔记本上那本书还有多少页?”
“大概还有一半多。”
“那就是刚好学到绣球花开完。”
“差不多。”
他们继续往前走。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力度了,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路边的店铺门口摆出了夏季限定的招牌,刨冰和冷饮的广告开始多了起来。小丸子走了一段路之后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花轮也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夏天好像真的要到了。”她看了看天,“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穿长袖。”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巴黎。”花轮说,“那边五月中还比较凉。”
“那今年你在这里过夏天了。”
“嗯。第一次在清水完整地过夏天。”
小丸子想了一下,花轮小学三年级转学去东京,之后每年夏天基本都不在清水待满过。今年大概是他从小学之后第一次从头到尾在清水过完整个夏天。
她想着夏天要做的事,去河边捉蜻蜓,吃西瓜,看绣球花,学法语,跟小玉去逛祭典,也许还能跟大野的足球队踢一场友谊赛。
每件事都能跟花轮一起做,一整条夏天都是满的。
“那你要做好准备。”她偏头看他,“清水的夏天很热的,比巴黎热多了。”
“秀大叔准备了风扇和凉席。”花轮说,“他说已经很多年没在清水过夏天了,提前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秀大叔也要留下来过夏天?”
“他说我不走他就不走。”
小丸子笑了一下,觉得秀大叔这个人真的很特别。他明明可以回东京或者别的地方待着,但花轮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像一棵被移植到清水但根系扎得很深的树。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住转身,花轮也停住了。她把书包里那本复印的笔记本拿出来又翻开看了一眼,铅笔标注的痕迹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回去把它好好收起来。”她说,“上面有好多你写的铅笔字。”
“收好就行。”花轮说,“等我教会你整本书,你就不用看标注了。”
“那还是要看的。”小丸子合上笔记本,“上面有你的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多想,说完才意识到意思好像有点多。
花轮看着她安静了一拍,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再抬起来:“那你就留着看。反正上面的字也不会消失。”
“嗯。”小丸子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家走了几步之后才把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放开,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随着步伐晃。她摸了摸书包侧面那本笔记本硬硬的轮廓,里面每一页都有花轮用铅笔补上的标注,那些笔画在她到家之后还会被重新翻开来看。
晚饭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标注得很仔细,连她写错了一个字母的单词都被轻轻划了一道斜线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几乎看不太清楚,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又像是不想被注意到,写着“你已经会说很多句了”。
小丸子盯着那行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字看了好几秒。她翻回前面看了看其他页的角落,没有别的字了。
就这一行,藏在最后一页最下面,像是翻完一整本笔记之后顺手留下的,又像是故意放在结尾让人发现。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把它跟那瓶纸星星放在一起。
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铅笔写的“法语笔记(樱同学版)”几个字还带着浅浅的凹痕。
五月过去一半了。她的笔记本里已经存了十几句法语,每一句旁边都有花轮标注的箭头和圆圈,每一页都留着两个人交替写过的字迹。
再过一段时间绣球花开了的时候,她大概能用这些句子站在花丛前面说出一些新的内容来。
她站起来关灯准备睡觉的时候,又伸手摸了摸笔记本封面上那几个字的凹痕。指尖的触感很轻,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