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和那颗银杏树

花轮回东京后的第一个周末，小丸子抱着电话坐在客厅地板上等了一整个下午。

妈妈路过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姐姐下楼倒水的时候故意咳嗽了两声，被她扔了个抱枕过去。

电话机安安静静地搁在矮柜上，听筒扣得端端正正，一整个下午都没响过。

小丸子从三点等到五点，从五点等到六点，晚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爸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不太饿。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多给她夹了块炸鱼。

七点二十分，电话响了。

小丸子几乎是扑过去的，差点把矮柜上的花瓶碰倒。她抓起听筒的时候手都在抖，深呼吸了两口才贴到耳朵边上。

“喂？”

“樱同学。”花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抱歉，今天学校那边有安排，一直抽不出空打过来。”

“没，没事……”小丸子坐回地板上，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转圈，“你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宿舍比上次来的时候暖和一点。”花轮顿了顿，“秀大叔帮我换了更厚的窗帘，说东京的冬天来得早。”

“现在才五月呢，春天还没过完。”

“但我想先准备好。”花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等你秋天来的时候，不会冷。”

小丸子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就揪着自己T恤下摆：“那个……我还没说一定会去呢。”

“那你说不说？”花轮的声音温温的，“你说了我就把银杏树下的位置留出来。”

小丸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小丸子听见花轮轻轻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很短很轻，但她听得出里面藏着的满意和开心。

她觉得自己像被阳光晒透了的被子，从里到外都暖融融的。

“对了樱同学。”花轮的声音正经起来，“大野同学……他怎么样？”

小丸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大野：“他挺好的。前几天还给了我一本数学笔记，帮我复习期末考。”

“数学笔记？”花轮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拍，“什么内容的？”

“就是各种解题步骤啊，考试重点啊什么的。他自己整理的，写了满满一本。”

小丸子翻了翻书包把笔记本掏出来，“他说让我期末考及格了请他吃可丽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花轮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从容：“那我也该准备点什么。秀大叔说东京有一种数学辅导书，很出名，要不要我寄一本给你？”

“你们怎么都盯着我的数学成绩……”小丸子哀嚎一声，“我数学是没救了，谁辅导都没用！”

“那就从今天开始救。”花轮的声音很温和，“每次电话我辅导你三道题，期末考之前应该能补上不少。”

小丸子趴在电话桌上用额头磕了两下桌面：“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现在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道题是什么题型？”

“什么题型……就是x加多少等于多少那种……”

“一元一次方程。”花轮说，“听好了，我教你一个很简单的方法……”

那个晚上花轮真的在电话里辅导了她三道数学题。从一元一次方程到简单的二元一次，他讲得很慢很有耐心，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小丸子趴在电话桌上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居然真的做出了一道以前从来做不对的题。

“对了！”她喊了一声，差点把听筒摔了，“我算出来了！等于六！”

“很好。”花轮的声音带着笑意，“明天再教你三道，期末考之前一定能及格。”

挂了电话之后小丸子把草稿纸收拾好，抱着那本数学笔记上楼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提笔写：

“五月九日，花轮打电话来了。他在电话里教我做数学题，讲得很慢很慢，比我爸讲得清楚多了。他还说秋天要我去东京看银杏树，我说我去，他就笑了。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听他笑了。”

她合上日记本，从桌角拿起那瓶纸星星晃了晃。玻璃罐里还剩大半罐，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句花轮过去几个月写下来的话。她挑了颗黄色的拆开，“今天天气很好，希望你也看到了。”

小丸子把纸条叠好放回去，关上灯躺进被窝里。黑暗里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银链子被体温焐得微暖，樱花吊坠贴着她的锁骨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承诺。

窗外五月了，春天真的快过完了。但夏天的风还没来，这段春末的日子安静得像一场长长的午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然后她想起了大野。

周五那天她放学后在走廊碰见大野，他刚从足球训练回来，满身大汗地抱着足球往教室走。

她叫住他问“笔记看到第四页了，但第五页那道几何题我看不懂”。

大野停下来，把足球往地上一放，蹲在走廊边上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给她画了条辅助线。

“加了这条线就看得懂了，你试试。”

他画辅助线的时候笔尖压得很用力，把草稿纸都戳破了一点点。

然后他把纸塞进她手里就抱着足球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看不懂再问”。

小丸子握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看着大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的背影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小丸子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站在她面前等答案了，他只在她问问题的时候出现，答完就走。

干脆利落的像他在球场上的过人一样。

她把那条辅助线看了很多遍，最后折好了夹进笔记本里。

两条路，一条她朝前迈了左脚，另一条她收到了满满当当的一本笔记。

世界没有变得更复杂，也没有变得更简单，只是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清晰到她能看见自己站在哪条路上，也能看见另一条路上有人在远处朝她挥了挥手。

窗外有夜风穿过院子里的橘树，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小丸子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攥住了脖子上那个樱花吊坠，细细的银链子轻轻硌着她的指腹。

明天又是星期一。

花轮会在东京上他的私立学校，放学后等他忙完了会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里教她做三道数学题。

大野会在学校走廊上碰见她，如果她问问题他就蹲下来画辅助线，画完就走，不多留一秒。

世界照常运转。而她在中间走着，肩膀上落着两个方向照过来的光，左边暖一点，右边亮一点。但都是好光。

她翻了个身，终于安心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