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月台上的那十六分钟

第二天早上，小丸子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

妈妈在厨房做早饭，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么早？今天不是周末吗？”

“有个同学要走了，我去送送。”小丸子边系鞋带边说。

“哪个同学？花轮家的少爷？”

小丸子没回答，把鞋带系了个死结又解开重系。

妈妈也没追问，只是多夹了一个煎蛋放进她盘子里：“吃点东西再去，别饿着。”

小丸子把煎蛋塞进嘴里的时候，姐姐从楼上慢悠悠走下来，看见她就笑：“哟，这么早打扮好了？要去送谁啊？”

“吃你的饭。”小丸子含糊地嘟囔。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跑回房间，把抽屉里那条樱花项链拿了出来。

她对着镜子把银链子戴上，樱花吊坠落在锁骨正中间，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桌上那瓶纸星星，犹豫了半秒，从里面掏了一颗出来揣进口袋里。

今天她要去问他一个问题。如果答案是她想的那样，她就把这颗星星还给他。

如果答案不是……那她也把星星还给他，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水车站离她家走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刚过七点半，车站里人不算多，几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一个老奶奶提着菜篮子坐在长椅上打盹。

小丸子站在检票口前面，攥着口袋里的那颗星星，手心全是汗。

八点整，花轮出现在了车站入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搭着深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棕色的皮包。

秀大叔跟在他身后，推着两个行李箱，远远看见小丸子就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花轮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

“樱同学，你来得很早。”

“说好了来送你的嘛。”小丸子攥着口袋里的星星，“几点的新干线？”

“八点四十六分。”花轮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大概十六分钟。”

十六分钟。小丸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四百八十秒，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她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秀大叔。”花轮转头说，“麻烦你帮我去买两瓶热茶好吗？橘子和蜂蜜味的那种。”

秀大叔心领神会地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走开了。

月台边只剩他们两个，春末的晨风吹过来，把车站顶棚外面那棵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樱同学。”花轮先开了口，“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小丸子抬头看着他。早晨的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棚透下来，落在花轮身上，浅灰色的毛衣显得格外柔和。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她开口，没有催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客套话填补沉默的空隙。他只是等着。

小丸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那颗红色的纸星星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花轮同学，”她说，“这颗星星我拆开了。背面有Y.H.两个字母，我看到了。”

花轮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颗星星上，表情没有变，但小丸子看见他的耳尖慢慢红了，跟那次在后台一模一样，很细微的变化，但她捕捉到了。

“然后呢？”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想问你。”小丸子攥紧那颗星星，“你折这些星星的时候，你在台上加那句台词的时候，你说在东京想我的时候……你那个意思是，那个意思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她在家默念了一百遍的词句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糊的气音。她急得跺了一下脚，脸涨得通红。

花轮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笑了。

那种笑跟他平时在课堂上端着的标准微笑不一样，眉眼都弯了，嘴角往上翘着，连鼻梁上那一点皱褶都带着温温柔柔的光。

“樱同学。”他说，“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时候，小丸子的耳朵里像有烟花炸开了，轰的一声把她脑子里所有打结的线头都炸散了。

她攥着那颗星星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忽然不见了，但眼泪却莫名其妙涌了上来。

“你，你别说出来啊……”她低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我还没准备好让你先说……”

花轮伸手从她掌心里轻轻拿过那颗红色星星，握在自己手心里：“那你说。我听着。”

小丸子抬头看他。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颗星星映在他掌心里泛着暖光。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花轮站在她面前，握着那颗红色星星，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低了一下头，小丸子看见他握着星星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着白色。

“樱同学。”他抬起头来，嘴角的弧度深得她都从来没见过，“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

“多久？”

“从你帮我捡陶碗碎片那天开始。”花轮把星星放回她手心里，轻轻合上她的手指，“所以你不用紧张，也不用觉得有压力。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慢慢想清楚，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小丸子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的星星，鼻子又酸了一下。她把拳头攥紧，把那颗星星重新收进口袋里，然后抬头冲花轮笑了一下，笑得眼泪差点没兜住：“那你回东京之后，还折星星吗？”

“折。”花轮说，“折到你答应去看东京那棵银杏树为止。”

“那棵秋天很好看的？”

“嗯。明年秋天，你来看，我带你去看。”

小丸子用力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花轮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四月的春光。

远处的广播响了，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开始检票。秀大叔端着两瓶热茶小跑回来，看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把茶塞进花轮手里。

“少爷，该走了。”

花轮接过热茶，低头看了小丸子一眼：“我走了。”

“嗯。”小丸子攥着口袋里的星星，“到了给我打电话。”

“一定。”

他转身往检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樱同学。”

“嗯？”

“那条项链，”他微微偏过头来，“你戴得很好看。”

然后他转回去，跟着秀大叔走进了检票口。小丸子站在月台外，隔着一排栏杆看见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浅灰色的毛衣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通往站台的楼梯拐角。

八点四十六分，新干线开走了。

小丸子站在车站外面，手里握着那瓶还没开封的热茶，花轮上车之前塞给她的，橘子蜂蜜味，瓶身暖着手心。

春末的风吹过来已经不冷了，路边的樱花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星星，又摸了摸锁骨上的樱花吊坠，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了。她说出来了。

她跟花轮和彦说“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这句话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但不一样在哪里，她暂时还想不清楚。她只知道口袋里那颗星星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烫得她手心都在冒汗。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阳光照在清水的街道上暖融融的，路边有家花店正在开门，老板娘搬出一桶新剪的鲜花摆在门口，粉的白的黄的挤成一团，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小丸子觉得今年的春天好像真的快要结束了。

但下一个春天，一定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