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倒计时

采访三年级前辈的那天，小丸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毕业”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先是采访了学生会的几位学长学姐。他们坐在活动室里，说起毕业的事，表情各有不同。

一个学姐说“终于可以去东京读高中了”，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另一个学长说“舍不得棒球部的后辈”，声音低下去了一点；还有个学姐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笑了笑，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

小丸子一个一个地记下来。她发现每个人说起毕业的时候，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后面是未知的、新的世界，他们既期待又紧张，但没有人打算回头。

最后她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花轮在里面。他坐在窗边的位置，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看起来像是在做交接工作的准备。看到小丸子进来，他把笔放下，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采访毕业感想？”他问。

“嗯。”小丸子在他对面坐下，翻开采访本，“相川学长说要做一期毕业倒计时专题。”

“好，你问。”

她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毕业后打算做什么”、“对学校有什么印象最深的事”、“有什么想对后辈说的话”。

花轮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他打算回巴黎继续读书，说学校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中庭那棵银杏树秋天时满地金黄的样子，说想对后辈说的是一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小丸子把他的话一一记下来。记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写‘好好珍惜身边的人’，”她抬起头，“是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花轮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灰尘照成细小的、浮动着的金色颗粒。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有。”他说，“但那个人已经好好地被别人珍惜了。所以没关系。”1

小丸子握着笔，觉得这句话像一片很轻的羽毛落在她的心上。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知道是谁。

“那……”她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年春天。毕业典礼之后一周左右。”

“那还有好几个月呢。”

“嗯。”花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好几个月，听起来很长，但过起来会很快。”

小丸子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合上采访本。她站起来，看着花轮，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一句普通的、同学之间会说的话。

“花轮同学，”她说，“毕业典礼那天，我会来的。”

花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自然，眼角微微弯起来，整张脸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点亮了。

“好。”他说，“我也会在。”

小丸子走出学生会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大部分学生还在食堂或者操场上。她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很轻。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大野正靠在墙边等她。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来拿你的采访本。”大野说，“你上次说采访完要给我看看三年级的学长写了什么。”

“我说过吗？”

“你说过。”

小丸子想不起来了。但她还是把采访本递给他：“你看吧。不过花轮同学写的那段，你不要瞪眼睛。”

大野接过采访本翻了翻，目光在花轮写的那几行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合上本子还给她：“写得不错。”

“就这样？”

“不然呢？”

小丸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在吃醋。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意外，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踏实。

“大野。”她忽然说，“毕业之后你会做什么？”

大野把采访本放进她手里，想了想。“打棒球。如果能走职业的话就去走职业。如果不行的话，找个普通的工作，周末还能打打球。”他低头看着她，“你呢？”

“我？”小丸子想了想，“我想把东西写好。报道也好，故事也好……我想一直写下去。”

“那就写。”大野说，“我周末还能看。”

小丸子看着他。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金色里。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很随意，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靠着墙，像是在等她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回答。

她忽然觉得，有些答案不需要等到毕业那天。有些答案现在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了。

她笑了一下：“走吧，去吃饭。今天食堂有咖喱。”

“你请？”

“我请！我采访赚了稿费！”

他们一起往楼梯下走。经过中庭的时候，小丸子看到那棵银杏树正在落叶。

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是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她看了那棵树一眼，然后转头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还很长。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的。

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远，秋天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也不急着去什么地方。

冬天快来了。但小丸子觉得，自己的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