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回来的第二天,小丸子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英国邮票,邮票上印着红色的电话亭和黑色的出租车。
小丸子从信箱里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她认得那个字迹。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把明信片翻过来。
正面是伦敦塔桥的照片,灰白色的石桥横跨在泰晤士河上,桥的两头立着两座高高的塔楼,像两个严肃的哨兵。
天空是铅灰色的,河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正飞过。
她把明信片翻到背面。花轮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樱同学:
我到伦敦已经第五天了。这里的夏天比日本凉快很多,走在街上甚至要穿外套。
泰晤士河的颜色是灰绿色的,跟清水那条小河完全不一样,但每次看到水,我还是会想起你站在河边吃可丽饼的样子。
我去了一间很大的书店,在查令十字街,走进去的时候觉得天花板高得像教堂。
我在里面逛了三个小时,买了一本关于日本园艺的书,别笑,我最近对种东西忽然很感兴趣。
对了,我还买了一样东西。就是之前在学生会办公室跟你说的那个。
现在它在我口袋里,等我回去再给你看。
希望你暑假过得开心。不知道你的樱桃树结果了没有?如果结了,帮我留一颗。
花轮”
小丸子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的手指在“每次看到水,我还是会想起你”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帮我留一颗”那里。
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很蓝,蝉还在叫。
她低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樱桃树,果子比上周又红了一些,有些已经变成浅浅的粉红色了。
“帮你留一颗……”
她自言自语,“又不是什么好吃的,酸得要命。”
但她还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颗果子。
那颗果子的颜色刚好跟她今早穿的T恤差不多,淡淡的粉,像是被谁用很轻的水彩笔画上去的。
她回到桌前,拿起笔,给花轮回了一张明信片。她想了好久才落笔,写错了一个字,又划掉重写。
最后寄出去的版本只有几行字:
“花轮同学:
明信片收到了!伦敦看起来好冷清啊,不过塔桥很漂亮。
我也想去查令十字街的书店看看,三小时对我来说可能不够,我大概会直接躺在地上看书。
樱桃树结果了,还没完全熟,但已经开始变红了。我给你留一颗最大的。
等它变甜一点再摘,不过也有可能它永远不会变甜,这颗树就是这个性格。
等你回来。
樱桃子”
她把明信片贴上邮票,跑到街角的邮筒前投了进去。明信片掉进邮筒的底部,发出轻轻的一声“咚”。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很高,偶尔有一架飞机拖着白线飞过。
她不知道花轮会不会看到同一片天空,也不知道他那边的天空是不是也一样蓝。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都长了一些。
几天之后,小玉来她家玩。
小玉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翻着她收在抽屉里的各种东西,可丽饼的包装纸、花轮送的手帕(她终于洗好了但还没还)、大野送的贝壳挂饰、那颗半青半粉的樱桃果(她把它从窗台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小玉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然后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你收集的东西还挺多的。”小玉说。
“没有啦……只是觉得舍不得扔。”
小玉拿起那颗樱桃果看了看,又放下了:“你准备把最大的那颗给花轮?”
“嗯。我答应他了。”
“那大野呢?你有没有给他留什么?”
小丸子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想过要给大野留东西。她跟大野之间好像从来没有“送礼”这个习惯,他们之间更多是饭团、作业抄写、还有那些看着没什么但实际上很重要的举动。
“我……”她想了想,“我好像什么都没给他留过。”
小玉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小玉走了之后,小丸子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樱桃树看了很久。
树上的果子大部分还是青色的,只有朝阳那一面的几颗开始泛红了。她数了数,大概七八颗,零零星星地挂在叶子间,像害羞的小灯笼。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最红的,指腹触到果皮时感觉到一点柔软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成熟,但已经在变软了。
她忽然想起花轮在明信片上写的,“等你回来再给你看”。
他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她有点好奇,但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大野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去河边走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她发现自己回花轮的消息会想很久、写很多字。
但回大野的时候,她经常只回一两个字。不是因为她敷衍,是因为跟大野之间,好像不需要那么多字。
她翻身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比前几天又圆了一些,清清亮亮的,像一颗被洗过的银币。
樱桃树的影子在院子里安静地铺着,枝头的果子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闭上眼睛。
这个夏天发生了好多事。花轮的告白、大野的等待、海边日落时她心里那个慢慢松动的角落。
一切都像是在朝着某个方向走,虽然她还不确定那个方向是什么。
但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