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风止,怨气尽敛。
落槐村一案尘埃落定,三人并肩而立,身上灵气皆经洗练,道心各自圆满。
沈菁筱青岚佩温润贴身,经过数次渡怨破阵,玉体纹路愈发清晰,纳煞修身的速度更胜从前,凝灵中层根基稳稳扎牢,每一次呼吸,都有清灵之气流转经脉。
威远赤纹桃木剑敛尽锋芒,剑道不再偏执杀伐,刚正之中多了几分圆融,道门戾气尽褪,修为悄然精进一层。
赢韵笙腕间听灵银缠镯银光澄澈,彻底觉醒本命灵性,方圆百里草木风声、阴邪微动、亡魂私语,尽数入耳,再无遗漏。
“清溪古镇借寿灯,非普通阴邪作祟。”
赢韵笙垂眸抚过银镯,音色微沉,“我听得百姓残念无数,皆是寿元被强行抽离、魂魄被灯火拘锁,死得无声无息,连冤都无处诉。”
“借寿夺元,以人为粮。”威远眉眼覆霜,“此等邪术,比拘怨钉更阴毒。”
沈菁筱望向百里之外云雾隐隐的古镇方向,心头微动。
她重生以来勘破的皆是人为造诡、邪术养煞,从未有如此大范围、长久性、牵扯整座城镇生灵的阴局。
若落槐村是小试牛刀,那清溪古镇,便是真正横跨人心与阴阳的大网。
更让她忌惮的是——这种夺人寿元、稳固气运的阴邪手法,与侯府地底古蜃滋养自身、吞噬嫡系寿元的百年契约,隐隐相似。
侯府的局,从来都不止困于一府之地。
天下散碎阴邪,或许皆是古蜃布局的一隅。
“走吧。”沈菁筱敛去眼底沉色,“去清溪。”
三人不再停留,踏着山野清风,一路奔赴百里清溪古镇。
越靠近古镇,周遭气机越是沉滞。
明明是晴日白昼,天际却像蒙着一层灰蒙薄雾,日光落不透彻,风无暖意,草木失灵,整条官道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枯死气。
寻常百姓步履匆匆、面色憔悴,眉眼间皆是疲态,似被无形之物日日抽走精神。
赢韵笙银镯震颤不止,细碎银鸣连绵不绝:“全镇气机被锁,生人寿元如流水外泄,日夜不停。”
踏入古镇城门的一刻,沿街景象入目惊心。
长街两岸,户户悬灯。
不是喜庆花灯,是素白油纸灯,灯身画着潦草寿纹,无风自摇,灯芯幽蓝闪烁,幽幽映着来往行人的脸颊。
每一盏灯下,都牵着一缕极细极黑的煞气丝线,悄无声息缠在百姓肩头、眉心、心口。
丝线入体,吸食精元,缓慢、隐秘、杀人无形。
无数细线交织成一张巨大无边的灯蛊之网,覆整座古镇,岁岁年年,蚕食生灵。
“好狠的局。”沈菁筱指尖轻凝,青岚佩微微发烫,青光透体而出,瞬间看透层层虚妄,“这不是灯,是灯蛊阵。”
“以万灯为阵眼,以生人为养料,日夜借寿、聚煞、养邪。”
威远握剑的指节微紧,赤纹剑隐隐欲出:“阵眼藏于古镇最深处,操控之人隐于幕后,借满城百姓寿元修行。”
三人缓步穿行长街,一路默默拆解近身的细小煞线。
青岚佩柔光洒落,所过之处黑线寸寸消融,被吸食的细碎生机短暂归位。
听灵银缠镯轻鸣,不断溯源听声,筛选无数杂乱人声、灯声、残魂声,锁定阵眼大致方位。
赤纹剑气暗藏机锋,随时准备破阵诛邪。
百姓只觉胸口一松、倦意稍减,却不知自己刚刚逃过一场无声劫数。
就在三人行至长街中段,准备深入镇心探查主阵眼时——
一道轻快又桀骜的笑声,突兀从临街酒楼飞檐上传来。
“三个半大的捉妖师,学着大人模样普渡众生?可笑。”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身影自高空翩然落至长街正中。
少年一袭利落游侠劲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目张扬桀骜,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细长软剑,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锋芒。
他负手而立,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目光扫过三人法器,眼底精光微闪。
“青岚佩、赤纹桃木剑、听灵银缠镯。”
他随口报出三件本命法器名号,语气轻佻,“小小年纪,机缘倒是不俗,只可惜——太过心软、太过规矩。”
威远眉峰骤冷:“阁下何人?”
“我?”少年挑眉,坦荡肆意,“行走四方,随性捉妖,随心斩邪,百里长拓。”
赢韵笙银镯轻震,听见他身上常年行走阴阳、斩妖破煞的杀伐余息,干净利落,却也桀骜霸道。
此人非邪非恶,却极难相容。
百里长拓目光落回三人身上,淡淡评判:
“你们拆细线、救凡人、渡小怨、守小善。”
“可这满城灯蛊大阵根深蒂固,绵延数年,你们这般慢条斯理、因果皆顾,救得了十人百人,救不了整座古镇。”
他语气带着独属于游侠的狂傲:
“对付这种覆城阴阵,唯有一剑破万法,毁尽万灯、荡尽煞气、哪怕伤及无辜余息,也要快刀斩乱麻。”
“守规矩的捉妖师,永远破不了大局。”
理念之差,瞬间立显。
威远守正道规矩,重杀伐底线。
赢韵笙守生灵慈悲,重万物生机。
沈菁筱守因果制衡,重善恶分寸。
而百里长拓,守的是结果——邪存则斩,阵阻则破,不拘小节,不问细碎对错。
“阁下未免太过偏激。”沈菁筱眸光沉静出声,“快刀斩乱麻,是能破阵,却也会震死无数依附灯火的微弱残魂、伤及凡人本源生机。”
“为破大局,些许牺牲在所难免。”百里长拓不以为然,“婆婆心肠,成不了事。”
“牺牲从不是理所当然。”沈菁筱步步不退,“可斩之邪,绝不姑息;可渡之灵,绝不枉杀;可保之人,绝不轻弃。”
“你要一剑荡平所有,是快意恩仇,却不是正道。”
百里长拓闻言反倒笑了,笑意桀骜张扬:“好个固执的小姑娘。”
“道理我说不过你,那就手上见真章。”
“你们若能赢我,我便闭嘴旁观,任你们按你们的道破阵。”
“若是输了——”
他剑锋微鸣,锐气尽露:“这清溪灯蛊阵,交由我来破。”
不打,不相识。
不辩,不相知。
四人对峙长街,满城幽蓝灯火摇曳,阴风暗涌。
赢韵笙率先动势,银镯银光飞掠,万千灵丝织网,欲先锁他身法:“阁下太过武断,该一试制衡!”
同一瞬,威远赤纹剑出鞘半寸,赤色正气凛然锁场,剑意端正,压住四周躁动煞气。
沈菁筱青岚佩青光铺展,脚下瞬间凝出制衡法阵,温柔却稳固,封死百里长拓四周进退死角。
三人默契天成,术法层层合围。
百里长拓却毫无惧色,反而眼底战意高涨。
“来得好!”
呛啷——
腰间软剑破空而出,剑身银白如雪,流转极快极利的锋芒,剑风破空,利落、狂放、不羁。
这是游侠之剑,无门无派,随心而动,招招干脆,破阵、破法、破势。
数十回合交锋,长街灯火乱颤,灵气、剑光、灵丝、阵气交织翻飞。
百里长拓身法极快,游走阵隙之间,屡屡避开合围,一剑破灵丝,一剑挑剑气,洒脱凌厉。
可他越打越是心惊。
这三人,看似各执一念、各守一道,联手之时竟圆满无缺。
杀伐有度、渡化有尺、制衡有方。
他的狂猛快剑,竟始终无法冲破三人合围之势。
缠斗尾声,沈菁筱看准破绽,青岚佩灵光一收一放,法阵瞬间收紧,温柔锁死他剑身锋芒。
威远剑气压制其灵力流转。
赢韵笙灵丝缠缚其腕间剑势。
三力合一,稳稳止了他所有攻势。
胜负已定。
百里长拓收剑后撤,气息微乱,眼底嘲弄尽数褪去,只剩认真与赞叹。
“服了。”
他干脆利落收剑,坦荡认输,“你们的道,看似束手束脚,实则滴水不漏。我只图快、只图果,的确偏颇。”
就在他道心自省、执念松动的一瞬——
嗡!
他腰间常年伴身的雪白软剑,骤然爆发出漫天银辉!
剑身镌刻的流云纹路尽数亮起,风息骤聚,四方清风环绕剑身流转不息。
常年随他杀伐四方、破阵斩邪、却始终未能觉醒的伴身长剑,终于在这一刻,本命觉醒!
逐风剑,现世!
随心逐风,踏野破邪,极速无踪,可锁八方、可破万阵、可追阴邪千里。
四人各怀其道,各得其器,各成其长。
沈菁筱愣神一瞬,随即了然微笑。
又是一场不打不相识,又是一次道心圆满。
桀骜游侠,终得本命法器,亦终遇同道之人。
百里长拓抚过逐风剑雪白剑身,眼底桀骜收敛大半,看向三人,真心拱手:
“今日一战,长拓受教。”
“清溪危局,我不入局,谁入局?”
“此后,逐风随青岚,剑伴阵行,我与诸位,共破灯蛊,共斩邪祟。”
四人身后,满城幽灯摇曳,阴煞沉沉。
远方镇心深处,一缕极阴诡笑,悄然隐入黑雾之中。
而千里之外,镇国侯府枯井。
地底古蜃黑雾剧烈翻涌,百年不动的蜃气首次震荡不休。
它感知到了。
四器齐聚,四道不同大道相融。
世间捉妖之力,已然成型。
它饲了百年的人间阴局,终于迎来了破局之人。
山河风雨,自此欲来。
捉妖长路,四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