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来得比涂明预想的快。
他站在衣柜前,手搭在一件藏青色衬衫上,停了停,又换了一件灰色的。穿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正式,脱下来换了件深色的卫衣。想了想,又把卫衣换回衬衫。
最后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薄夹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算自然。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约的是十二点,面馆就在小区门口,走过去五分钟。他坐在玄关换鞋,换了三次。皮鞋太正式,运动鞋太随意,最后穿了一双深色休闲鞋。
十一点五十,他出门。
面馆叫“老张面馆”,开在锦绣园南门东侧,门面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了大半,大多是小区里的住户和附近工地的工人。涂明推门进去,沈听雨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热水,正低头看手机。今天她穿了件白色卫衣,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头发披着,没扎起来。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你提前到了。”她说。
“你也是。”涂明在她对面坐下。
“我住得近嘛。”她把菜单推过来,“我常来这家,牛肉面好吃。你吃什么?”
“一样。”
沈听雨冲厨房喊了一声:“张叔,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一碗不要辣。”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涂明问。
“猜的。”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看着就像不吃辣的人。”
涂明没反驳。他确实不吃辣,肠胃不太好,这些年一直吃得清淡。
面还没上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忽然都沉默了一瞬。涂明不太擅长找话题,沈听雨似乎也不急着说话。她撑着下巴看窗外,涂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见路边花坛里几株早樱开了,稀稀疏疏的粉色。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她回过头问。
“健身,看书。偶尔加班。”
“今天不加班?”
“推了。”
沈听雨挑了挑眉,没追问,但嘴角翘了翘。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沈听雨那碗飘着红油,涂明这碗清汤上浮着几片葱花。她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论文改得怎么样了?”涂明问。
沈听雨夹面的手一顿,脸垮下来:“别提了。导师说我的第三章‘缺乏创新性’,让我再想想。我想了三天,头发掉了一把。”
“什么方向缺创新?”
“历史街区活化。”她叹了口气,“我做的是城中村改造,但导师觉得我思路太常规。他说我写出来的东西像政策报告,不像博士论文。”
涂明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嚼着。他不懂建筑,但听得懂“思路太常规”是什么意思。做了十年市场,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把常规的东西做出新意。
“你试过换角度吗?”他说,“比如从人的角度切入。不是‘怎么改’,而是‘谁来用’。”
沈听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现在做的是空间改造,但空间是给人用的。”涂明继续说,声音平平的,“你第三章是不是在讲改造方案?”
“对。”
“那问题可能在这。”他放下筷子,“方案谁都能做。但如果你能说清楚,改造之后住在那里的人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他们的日常怎么被影响——这个角度可能比你单纯讲设计更有价值。”
沈听雨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涂明,”她慢慢说,“你不是做市场的吗?”
“嗯。”
“你比我们院里有些老师还懂。”
“做市场就是研究人。”他端起水杯,“十年了,只会这一件事。”
沈听雨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人真有意思。在书店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是个刻板的老干部。结果你帮我捡书、送我回家、帮我改论文思路——”
“我没帮你改论文。”
“差不多了。”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你离婚的事,能说吗?”
话题转得有点快。涂明顿了顿,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能说。”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家里催婚,见了面觉得条件合适就结了。婚后各忙各的,没什么话说。三年后她提的离婚,说她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
“你当时什么感觉?”
涂明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有人问过,同事、朋友、母亲,问的时候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他每次都答“没什么感觉”。但面对沈听雨,他不想这么说。
“松了口气。”他说。
沈听雨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点点头,像是在理解什么。
“那你呢?”涂明问,“二十六岁,没谈过恋爱。为什么?”
沈听雨咬着筷子,歪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太忙了。本科五年,硕士三年,博士又三年。中间也有人追过,但我总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感觉不对。”她说得坦然,“就是没有那种——想放下手里的书去见他——的感觉。我这个人很轴,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不想凑合。”
涂明看着她的眼睛。干净、坦然、明明白白。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相亲对象,每一个都在“凑合”的框架里谈条件,连他自己也是。见面、评估、合不合适。但眼前这个人不评估。她只感受。
“你觉得自己会一直不凑合吗?”他问。
沈听雨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面馆里人声嘈杂,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老板张叔端着一碟小菜走过来放在他们桌上,说“送你们的”,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涂明看着那碟小菜,是一碟凉拌黄瓜,切得细细的,撒了芝麻。
“我觉得,”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凑合挺好的。”
沈听雨笑了。
吃完面,沈听雨抢着付了钱。两碗面加小菜一共四十六块,她掏出手机扫码,动作利落。涂明站在旁边,没有争。他知道她说的“请吃饭”是真的请,不是客套。
走出面馆,阳光正好。初春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沈听雨伸了个懒腰,然后偏头看他。
“你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
“那陪我去趟图书馆?”她晃了晃手里的帆布袋,“上次借的书该还了,顺便再借几本。你帮我拎书。”
涂明看她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你昨天说‘饭什么时候请’的时候,也没客气。”她理直气壮。
涂明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转向了去图书馆的方向。沈听雨跟上来,和他并肩走。梧桐树刚抽出新叶,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涂明,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什么?”
“你太愿意了。”她说,“你嘴上不说,但行动上一直在让步。昨天送我回家是,今天陪我去图书馆也是。你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
涂明推了推眼镜:“只对你这样。”
沈听雨脚步一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耳尖慢慢红了。她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老干部,你别说这种话。”
涂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弯弯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因为你一说这种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涂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初春的风都暖了几分。
“那就不接。”他说,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帆布袋,“走吧。”
沈听雨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黑色夹克,脊背挺直,步子不急不缓。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雨里,他挡在她身侧时也是这个样子。
她追上去,和他并肩。
“涂明。”
“嗯。”
“你下次约我,不用想那么多。”她说,“直接说就行。”
涂明侧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没看他,目视前方,步伐轻快。他收回目光,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