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标记的路线比预想的更远。白刃沿着碎石和土路混合的地面走了两天半,第三天中午的时候,那道一直被远望着的山影终于从背景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前景。山脚处的坡度比从远处看的时候平缓得多,像一道被打磨过的巨大台阶从地面缓缓抬升,一直延伸到高处那些暗蓝色的岩层和雪线交界的地方。山脚的土壤颜色和前面的台地不同,是一种更深的赭褐色,表面分布着一层细密的碎岩片,像被风化了很久的旧瓦砾。
白刃在山脚处勒住了马。她把根须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根须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一些,那种温热带着微微的脉动感,像是一个正在靠近的活物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方向感依然稳定,指向这座山的内部偏北方向,像是那道线穿过了岩层延伸进了山体里。
莫云高从队伍后面走上来,在山脚最前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定,仰头看着山壁的走向。他的目光沿着岩层的纹理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不偏不倚,正好和根须指向的方向完全一致。"入口不在山脚下。在山坡腰上。有一条缝,像被刀劈开的。"
白刃沿着山脚走了半圈,找到一处坡度相对缓的位置开始往上攀。脚下的碎石比下面更密更滑,每一步都需要先探实了再换脚。老七把拐杖收起来绑在背上,改用手脚并用的方式往上攀,速度比白刃预想的快,手抓的点每次都卡在岩石最稳定的凹陷里,像是身体的肌肉还记得某些爬坡的动作。
攀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山坡的高度让他们和地面的距离拉开了十几丈。白刃在一块突出的岩架上停下来歇脚,同时也扫视着山坡的面貌,目光在侧上方约五丈处停住了。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岩石表面竖切下去,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开裂的。她攀到那道裂缝前面蹲下来看——裂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有被工具修整过的痕迹,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暗色沉积物,和她在齿礁石壁上见过的那种矿物痕迹一样。
莫云高也攀了上来。他在裂缝前面站定,没有挤进去,只是侧身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在白刃的视角里看着不像是第一次来——他侧身的幅度和低头的角度都很自然,像是身体自己在调整到一个曾经使用过的姿态。"就是这里。从这里进去之后,里面的通道是斜着向下走的,脚底很滑,需要扶着壁走。"
白刃侧身挤进了裂缝。内部的通道确实像莫云高说的那样,斜向下延伸,壁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沉积物,踩上去需要刻意控制重心才能不滑倒。张海侠在老七之后进来,手里举着火折子在前方照着路面。通道比预想的短,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变宽了,从侧身宽变成两人并排宽,脚下也从滑腻的斜面变成了平整的石板地面。
通道尽头是一间方正的岩石房间。四壁的石头被切得很平整,没有钟乳石或天然裂隙,像是被直接挖出来的一个规整空间。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只石台,和祁连山地下的台子形制相似,但更小更矮。台面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折叠好的旧布包,布料已经褪成了接近土色的灰黄,边缘磨损严重,但包身的系带扎得整齐,打结的方式和白刃之前在齿礁铁匣上看到的系法相同。
白刃走过去把布包拿起来,解开系带。里面包着一卷地图。展开之后是一幅比石柱上的刻图更详细的路线图,用的纸比齿礁铁匣里的羊皮纸更厚,颜色更浅,像是被保存得更好一些。图上用细密的笔触完整描画了从这道山脚裂缝开始到最终标记点之间的全部路径——包括那条向下延伸的通道、一段平坦的地下走廊、一处需要涉水通过的浅水区、和最后一段向上爬升的坡道,终点处标着一个圆点,圆点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行话。
白刃凑近看了那行字。"至此可歇。前路已尽。归途在此。"
她把地图摊开在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莫云高在圆点标记处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的时间最长。老七蹲在纸边,用指腹沿着那条被画出的路径轻轻描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没有遗漏任何一段。张海侠把地图的尺寸和比例记下来,在旁边摊开一张新纸开始誊抄副本。
白刃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布包放回石台上。"他在这里放了最后一张地图。前路已尽,归途在此——意思是他走到这里之后,不会再往前了。这张图标注的终点就是他的终点。"
莫云高直起身来,站在石台旁边面朝通道延伸的方向。通道在石台后方继续延伸了一小段,拐了一个弯之后被落石堵住了大半,但缝隙里透过来一丝极微弱的白亮——和祁连山底下那间石室里的光球的质地一样,只是更淡更远,像一个从远方透过来的余音。
白刃站在石台旁边,顺着莫云高的目光看着那道被落石堵了大半的通道和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白亮。根须在她怀里依然温着,指向的方向和那道白亮透过来的方向完全一致。
她在石台边缘坐下来,把地图放在膝头又看了一遍。远处透过来的那道白亮在岩壁的遮挡下微微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颗很小的心脏在那道缝隙的后面持续跳动似的,被沉积的黑暗和灰尘包裹了很多年之后,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