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翌日天光刚亮，一行人便收拾妥当，结伴离开诺丁学院，朝着城外连绵的浅山走去。清晨山间薄雾未散，草木上凝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几名少年说说笑笑，气氛轻松热闹，看上去就只是一场普通的采果出游。小舞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招呼众人跟上，唐三走在队伍中段，表面同大家闲谈说笑，心神却始终分出大半，不动声色留意落在队伍末尾的我。

我走得不快，脚步略显拖沓，遇到凸起的石块或是缠绕的藤蔓时，还会刻意微微踉跄几下，一副体能偏弱、缺乏历练的模样，手里依旧攥着几根路上随手摘下的野草，时不时低头打量，和往日在学院里的状态别无二致。旁人只当我体质差，并未放在心上，唯有唐三的紫极魔瞳时刻暗蓄微光，不放过我任何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静静等候意料之外的变故出现。

队伍往山林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树木愈发茂密，低矮的灌木丛交错丛生。忽然间，草丛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灰棕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一头体型不大的风尾兔受惊窜了出来，径直朝着队伍侧面冲来。风尾兔本身是最弱的低级魂兽，没有攻击性，可它奔跑的路线正好朝着我的方向，若是直接撞上，仓促之下人的本能反应很难掩饰。

唐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指微不可查地蓄力，蓝银草已经在掌心悄然酝酿，表面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余光紧紧锁定我的反应。他期待我下意识动用魂力闪避，或是展现出远超两级魂士的身体应变能力，只要露出一丝破绽，长久以来的猜测便能得到印证。

可面对直冲而来的风尾兔，我没有急速躲闪，反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下微微不稳，抬手慌乱地挡在身前，眼神带着明显的慌张。风尾兔擦着我的裤脚一跃而过，消失在密林深处，我还下意识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树干才站稳，呼吸微微急促，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没事吧？”小舞连忙回头关切问道。

我轻轻摇头，声音细弱：“没、没事，刚刚吓了一跳。”说完还低头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草屑，指尖依旧无意识捻着那几根野草，全然是普通人受惊之后的正常反应。

唐三眉头微敛，方才这一幕看起来毫无异常，可他心底那股违和感挥之不去。刚刚风尾兔冲出的瞬间，我的慌乱太过恰到好处，是真实的胆小，还是刻意演出来的表象？他无法分辨，方才蓄势待发的蓝银草又悄悄收回体内，心中的期待落空，疑云却再度盘旋。

众人稍作停顿，继续往果树密集的山坳前行。山路渐渐变得陡峭湿滑，昨夜山间落过微雨，泥土混着青苔极易打滑。前面两名少年追逐打闹，忽然脚下一滑，朝着坡下踉跄倾倒，而他们下坠的方向，恰好会撞到身侧的我。距离极近，事发仓促，根本来不及提前准备。

周围人惊呼一声，唐三瞬间凝神，紧紧盯着我。这种突发的冲撞，容不得刻意伪装，身体的本能躲闪、发力习惯，最容易暴露真实根基。

就在两人即将撞上的刹那，我做出的反应依旧平平无奇。我没有凭借强大的腰力迅速侧移，只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动作慢了半拍，肩膀还是被其中一人蹭到，重心不稳踉跄着往斜坡滑出两步，手慌忙抓住一旁低矮的灌木枝，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划出一道浅浅红痕。

“抱歉抱歉！”两名少年连忙站稳，连声向我道歉。

我摇摇头，低声说着没关系，默默抬手擦了擦掌心浅浅的划痕，看不出半分愠怒，也没有丝毫依靠魂力稳住身形的迹象。

唐三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五味杂陈。接连两次突发险情，我都完美契合“低魂力、体质弱、反应普通”的设定，找不到半点能够实锤的破绽。可越是毫无破绽，他越是觉得不对劲，仿佛有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无论如何试探，都触碰不到真相。

临近正午，众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结满野果的矮树林，纷纷散开采摘野果。唐三独自走到一旁树下，假意整理枝叶，暗中运转紫极魔瞳远远观察我。我没有跟着争抢果子，只是坐在一块青石上，低头分拣路边不同的杂草，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小舞捧着一捧鲜红野果走到我身边，递过来几颗，笑着和我搭话。我轻声道谢，接过果子小口吃着，应答简短内敛，依旧是那副寡言怯懦的样子。

唐三望着这一幕，玄天功运转之下，心绪却难以平静。这场精心等待的野外试炼，非但没有抓到想要的线索，反而让他越发怀疑，自己长久以来的猜忌，会不会只是心魔催生的虚妄。可密室里那平静对视的画面，始终烙印在脑海，让他无法彻底放下疑心。

山间微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我一边听着小舞闲谈，一边余光隐约捕捉到远处唐三投来的视线，心底了然。今天的两次危机，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刻意逞强，也不刻意示弱过头，只是顺其自然扮演好属于“废物”的本分。博弈还没有分出胜负，唐三心中的执念，依旧悬在真假之间，难以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