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暮色浸染诺丁学院，袅袅炊烟自学院后厨升起，冲淡了白日山林间残留的草木泥土气息。宿舍之内灯火次第点亮，结束一日课业的学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午后采药途中遭遇山坳塌方的惊险经历。

不少人唏嘘我的遭遇，感慨我运气极差，险些被乱石掩埋，也有人含蓄提醒，往后万万不可贸然前往偏僻山谷。

我安静坐在床沿，拿着布条缓慢缠绕手臂上的擦伤，动作略显笨拙，听见旁人议论，只是怯生生点头回应，不多言语，一副依旧没有走出惊吓的模样。

不少学员看我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同情。两级魂力，杂草武魂，性格软弱，如今又遭遇险情，接连的遭遇，任谁都会觉得我命运坎坷。

没有人知晓，方才缠绕绷带的平缓动作之下，我的心神始终留意着斜后方床铺。

唐三已经回到宿舍许久。

自后山和玉小刚单独谈话结束后，他便异常沉默。脱去沾染尘土的外衣，默默擦拭干净身上尘土，全程没有主动和任何人交谈，就连小舞凑上来询问后山详情，他也只是简单几句敷衍过去。

紫极魔瞳始终保持低速运转，可视线再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肆无忌惮地长久锁定我。

后山危岩那场塌方，还有玉小刚一番直击心底的告诫，如同两道枷锁，牢牢困住了他。

他心里依旧盘旋着两个相互冲突的画面。

密室之中，直面滔天杀意时，我波澜不惊的眼神；

乱石崩塌之际，无处躲避，瑟瑟发抖、濒临绝望的弱者姿态。

两种景象反复交织撕扯，让他根本无法下定最终结论。

他想要继续试探，甚至再度设局逼我展露底牌。

可一道清晰的警告横亘心头。

若是再次动手，再度一无所获，心魔将会彻底吞噬他的理智。两世修行积攒的道心，一旦崩塌，想要修复难于登天。玉小刚的提醒言犹在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性对于魂师的重要性。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顾虑。

今日后山塌方已经引起玉小刚注意。大师眼光毒辣，察觉到他过度针对一名普通学员，若是继续步步紧逼，很容易进一步招致怀疑，留下无法抹去的隐患。

权衡再三，唐三做出决定。

暂且封刀。

暂停一切主动布局、暗中试探、暗藏杀机的谋划。

不再主动制造独处机会，不再刻意引诱我前往险地，不再借着切磋、采药之名近距离窥探。

他要收敛锋芒，恢复往日温润平和的模样，装作渐渐放下心中疑虑。

表面放下，不代表彻底释怀。

他不会放弃追查真相，只是更换手段。正面强攻行不通，那就转为长线蛰伏，静静等待我主动露出破绽。

人不可能永远演戏。伪装总有松懈的一刻。只要长久观察，终有一日，我会疏忽大意，暴露出隐藏的真实实力。

打定主意，唐三收敛眼底所有阴郁寒意，周身气场缓缓变得温和。

他转头看向小舞，语气恢复往日柔和：“别一直担心那件事，只是一场意外，以后我们避开那片山坳就好。晚饭时间快到了，一起去食堂？”

小舞点点头，顺势看向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多吃点东西，身上的伤恢复得快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顺势汇聚到我身上。

我微微一怔，连忙轻轻摇头，局促地攥紧布条：“不了……我有点累，想留在宿舍休息，晚点再去。”

“那好吧，我们给你带两个馒头回来。”小舞十分热心。

“多谢。”我低头道谢，姿态恭顺怯懦。

唐三平静望着我应答的模样，紫极魔瞳悄然捕捉我所有细微神情变化。依旧无懈可击，找不到丝毫刻意伪装的痕迹。

他压下心底翻腾的思绪，不再多言，随同小舞转身走出宿舍。

房门轻轻合上，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其余几名学员也结伴外出，片刻之后，偌大宿舍只剩下我一人。

直到确认所有人走远，我缓缓抬起头，眼底残留的惶恐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淡然冷静。

唐三选择暂时隐忍封刀，我早已预料。

那场乱石危局，就是一道分水岭。

他不敢继续主动出击，博弈的节奏就此转变。过去一直是他主动设局，我被动化解；从今往后，攻守异位，轮到我主动牵引局势。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训练场方向。

晚风拂动窗棂，远处可以看见几道走动的学员身影。

唐三没有跟着小舞直接前往食堂。

走到岔路口，他借口想要独自静一静，和小舞分开，孤身走向空旷无人的训练场。

他需要一处安静之地，梳理纷乱的心绪。

踏上青石训练场，月光透过云层洒落，照亮平整地面。唐三缓步行走，玄玉手下意识运转，蓝银草在掌心一闪而逝。

他不断复盘从最初留意我开始的所有细节：武魂觉醒时平庸的杂草武魂、入学之后处处退让、训练场敷衍训练、深夜密室对峙、一次次试探落空、后山塌方……

无数线索罗列开来，依旧矛盾重重。

“到底，哪里才是破绽？”

唐三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设想过无数种身份，隐匿的高阶魂师避世蛰伏、古老势力培养的暗棋、身负特殊至宝需要伪装自保……可无论哪一种猜想，都难以完美解释塌方之时我毫无抵抗的举动。

以性命作为赌注伪装，代价太过恐怖。世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

可密室那一幕，绝不可能是幻觉。

思绪纷乱，唐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既然强攻无用，那就沉下心静待时机。

他不再主动制造危机，但监视不会停止。往后日子，他会不动声色地留意我的一举一动，留意我独处之时、睡梦之中、遭遇突发危险无人留意的瞬间。

只要耐心足够，终能寻到突破口。

与此同时，宿舍内。

我拿起桌上盛放草药的小竹篮，指尖轻轻捻起一株普通杂草。

杂草武魂，是我摆在明面上的第一层伪装。想要长久隐藏，仅仅被动化解危机远远不够。唐三耐心极强，漫长的监视之下，总有出现疏漏的风险。

我需要埋下新的引线，主动抛出真假难辨的线索，扰乱他的判断。

与其等着对方寻找我的破绽，不如主动制造虚假破绽，牵引他走入迷途。

脚步声由远及近，学员们陆续从食堂折返。

我迅速收敛心神，重新恢复那副沉默寡言、疲惫怯懦的模样，坐回床沿，安静等待。

很快，房门推开，小舞拎着食物走进来，将温热馒头递到我手中。唐三跟在身后，神色平和，仿佛先前所有阴翳、杀心、算计从未存在。

他看向我的目光平淡自然，再也没有先前毫不掩饰的审视。

若是旁人看见，只会觉得经过后山一事，他已经放下心中芥蒂，回归正常相处模式。

但我清楚。

刀只是藏入鞘中，并未折断。

杀机暂时沉寂，猜忌依旧深埋心底。

新一轮的持久战，正式拉开序幕。

明面上，诺丁学院恢复往日平静，同窗之间和睦相处。

暗地里，两道心思持续交锋。

他蛰伏观望，寻觅破绽。

我顺水推舟，布设迷局。

月光越发明亮，笼罩整座学院。平静表象之下，汹涌暗流，无声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