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燥热褪去,午后微风穿庭而过,拂动诺丁学院训练场的青石尘土。
每日的自由实战切磋如期而至。
整片训练场人声沸沸,各班学员两两对练,魂环明暗交替,基础魂技碰撞的轻响连绵不绝。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满地,本该是寻常平和的修炼日常,今日却暗流极重。
昨夜暗杀风波虽暂时压下,可唐三的心魔,从未有一刻停歇。
经过一整夜的复盘与一上午的压抑,他已然清楚——暗中借外人杀我,风险太大,极易引火烧身;远距离魂力探查、蓝银草潜探,尽数失效;一味冷眼旁观,只会让我稳稳扎根在“无辜弱者”的人设里,越来越难动杀局。
唯一剩下的、光明正大、无人可以诟病的路子,只有近身实战试探。
当众切磋,合情合理。
他可以借着指点同窗、磨砺我基础的名义,合理近身、合理触碰、合理交手。
只要肢体接触发生,他便可以借着交手震荡,灌入极细微的藏脉暗劲。
那股暗劲内敛无痕、不爆不伤、无声无息,专震脏腑、乱经脉、破伪装。
若是我真有隐藏修为,必本能护体,当场露馅。若是我真只是两级废材,暗劲足以内伤重创,对外只需一句“切磋失手”,干干净净、全身而退。于他而言,这是目前最稳、最安全、最高成功率的杀局。 训练场各处人影交错,喧闹震天,无人会留意一场强弱悬殊的基础切磋。
唐三压下心底层层戾气,褪去所有阴郁偏执,重新挂回那副温润从容、谦和有礼的天才模样。
他轻轻推开围上来想要与他对练的几名优秀学员,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向角落独自伫立的我。
这一眼,平静无害。
可眼底深处,杀机凝如寒冰。
“我今日,与他对练一番基础拳脚。”
唐三声音清淡,不急不躁,刚好让周围一圈学员听清。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安静半分。
所有人皆是错愕。
堂堂全院第一天才,双生武魂拥有者,居然主动找全院最弱、仅有两级魂力、昨夜刚被刺杀受惊的废材切磋?
“唐三也太温柔了吧。”
“完全是提携弱者啊。”
“难怪所有人都服他,心性真的没得说。”
赞叹与好感瞬间铺满全场,中午假意示好积累的口碑,在此刻彻底稳固。
所有人只当他心怀善意、体恤弱小、怜悯我昨夜遭遇的惊魂一刻。
唯独小舞心头骤然一紧。
她太了解唐三了。
他从不做无用之事,更不会浪费宝贵的实战时间,陪一个完全无法对他产生半点磨砺效果的弱者练基础拳脚。
反常,即为妖。
小舞轻轻拉住他衣袖,低声劝道:“哥,他胆子小,又受了惊吓,别逼他对练了,万一吓到他怎么办?”
唐三侧首,温柔一笑,安抚道:“正是因为他弱,才更要练基础格挡闪避。昨夜险些殒命,若是连最基本自保都不会,日后依旧危险。我不点技、不用力、只陪他过招,是帮他。”
话语光明正大,大义凛然。
小舞无言以对,只能松开手,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沉。
唐三缓步走向角落。
白衣临风,步履从容,气质端方,在喧闹训练场中格外耀眼。
我静静站在荒草边,手里捏着一株杂草武魂,魂力微弱浮动,姿态怯懦、眼神闪躲,一如既往的平庸孱弱。
听见脚步声靠近,我下意识身体微缩,肩膀绷紧,抬头时眼底带着明显的惶恐与局促。
“唐、唐三师兄。”
声音细弱,怯生生的,像极了怕被天才苛责的普通学徒。
唐三停在我身前两米处,神色温和,语气耐心至极:“不用紧张,自由切磋时段,人人都可练手。你基础太差,独自练没有进步,我陪你过几招基础格挡,全程不用魂技、不发力,只为帮你熟悉节奏。”
这番话,完美堵住所有旁人揣测的口子。
我立刻慌乱摇头,连连退让:“我不行……我太笨了,会拖累师兄,我、我不敢打。”
怯懦、自卑、畏惧交手。
完全合乎人设。
可越是如此,唐三越笃定——我在刻意规避所有近身试探。
越是怕,越是藏。
“无妨。”
唐三不给我继续推脱的机会,直接摆出学院最基础的起手式,身形端正、姿态规整,看上去全然是教学姿态,“来,试着格挡一次即可。”
周围不少学员停下交手,纷纷侧目观望。
所有人眼中,皆是天才温柔帮扶弱小的暖心画面。无人知晓,这短短两招基础对练之间,藏着他蓄谋已久的杀心。 我咬着唇,手足无措,迟疑许久,才僵硬地摆出漏洞百出的防御姿势。 浑身紧绷、四肢僵硬、呼吸急促,肉眼可见的紧张恐惧。 杂草武魂微弱悬浮,两级魂力摇摇欲坠,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我准备好了…… 话音落, 唐三动了。 他动作不快,极其舒缓,一掌轻飘飘横向拍出,看似只是最简单的基础试探掌风,力道轻缓、姿态规整。 可在掌心之内,一缕凝练到极致、完全不外泄的暗劲,悄然凝聚。
这是玄玉手底蕴加持的藏脉劲气,不入表皮、不显波动,一旦触肤,瞬间穿透皮肉,直震内腑。
只要碰到我分毫,要么我被迫爆力护体露馅,要么我直接内伤昏沉。
必死、必露、必破局。
唐三眼底寒光微闪,静待结局。
掌风临近咫尺。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掌会稳稳落在我肩头,温柔切磋,轻轻碰触。
可就在刹那之间。
我没有格挡、没有闪避、没有任何技巧。
纯粹因为过度紧张,双腿一软,身体本能往侧前方踉跄一扑。
整个人狼狈失衡,踉跄摔在地上。
啪——
尘土扬起。
我结结实实摔落在青石地面,手掌擦破皮肉,膝盖磕出青紫,整个人狼狈蜷缩,彻底躲开了唐三这一掌。
他蓄谋已久、内敛致命的暗劲,完完全全打在空处。
掌风扫过一片虚空,凝练暗劲无处宣泄,悄然溃散无形。
一招,落空。
唐三瞳孔微缩,心底骤然一沉。
又是这样。
次次绝杀、次次算计、次次精密布局。
次次被我最笨拙、最狼狈、最无厘头的“本能慌乱”完美化解。
没有破绽、没有痕迹、没有人为操控。
在外人眼里,只是弱者太胆小、太笨拙、吓得摔跤。
在他眼里,是无解的宿命玩弄。
“对、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没站稳!”
我慌忙撑地起身,手背擦伤渗血,脸色惨白,满眼愧疚慌乱,不停低头道歉,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围观学员纷纷心软。
“真的太胆小了。”
“吓坏了吧,毕竟刚遇过刺杀。”
“唐三也无奈,根本没法教。”
同情全部落在我身上。
尴尬、挫败、算计落空的憋屈,全部落在唐三心底。
他压下骤然翻涌的戾气,面上依旧维持温柔,顺势收掌,轻声道:“无碍,是我进招太急,吓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借机上前,欲伸手扶我。只要指尖触肤,他依旧可以瞬间灌入暗劲,补这一局杀招。
可在他手即将碰到我衣袖的瞬间,我仿佛极其畏惧旁人触碰,身子飞快往后缩了一下,自己跌跌撞撞爬起身,头垂得更低。
“我自己可以……谢谢师兄。”
第二次规避。
干净利落,不留丝毫机会。
唐三悬在半空的手,只能僵硬收回。
连续两次精心算计,彻底空空如也。
近身试探,全盘失败。
他望着我卑微怯懦、瑟瑟发抖的背影,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彻底泛滥开来。
紫极魔瞳看透千万经脉、识破万千伪装。
唯独看不透我。
玄玉手可碎金石、可御万力。
唯独碰不到我分毫破绽。
他两世天机、一世巅峰、一世重生。
算尽天下人,算尽天下事。
偏偏算不准一个甘愿做废物的我。
旁观的小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的隔阂彻底固化。
她看得出来——
唐三不是想教我。
他是想逼我。
逼我出手,逼我露馅,逼我失控。
可他从头到尾,一无所获。
训练场风过无声,日光依旧明媚。
众人所见,是天才仁善、弱者怯懦、岁月安稳。
唯两人心知——
这一局明面上的近身搏杀试探。
唐三,满盘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