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晨光从拉开的窗帘里涌进来铺了满床,暖洋洋的,晒得被面上的布料都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到池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睫毛在晨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又安详。
汪硕没有叫他。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池骋的方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睡脸。池骋睡着的时候眉眼间那股锐利感完全卸下去了,下巴的棱角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线条平直又安宁。
他看着看着,看到池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细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仔细观察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些细小的、岁月在皮肤上留下的线条。汪硕想起六年前池骋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手背平滑紧绷,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饱满,捏着他的手腕的时候指腹的触感薄而紧致。现在手背上的皮肤多了一层细微的褶皱,像什么纸质的东西被多次抚摸之后留下的痕迹。
汪硕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一下池骋搭在膝盖上的手背。触感温热的,指尖碰到手背上那几道细纹时他轻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池骋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汪硕脸上,确认他醒了、状态不错之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你碰我了?"池骋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汪硕收回手压在枕头下面,"你手背上长皱纹了。"
池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抬头看着汪硕:"那你嫌弃了?"
汪硕看着他,想了想,然后说:"不嫌弃。就是看到你变老了。"
池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别的什么在融开。他伸手把汪硕压在枕头下面的那只手拉出来,用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汪硕的手背皮肤明显更薄更白,指节更细,池骋的手背皮肤更厚实一些,指节粗大,手背上那几道细纹在两只手并排的时候更明显了。
"老了。"池骋说,"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把汪硕的手翻过来,指腹蹭过汪硕的指根处那些细小的画痕——颜料渗进皮肤纹路里洗不干净留下的印记,常年握笔的人手指上都会有的那种痕迹。
汪硕低头看着两只并排的手,池骋的手背上有岁月的细纹,他的指根上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一只写着时间,一只写着劳作,叠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纹路和痕迹交错着,像是某种用旧了之后才显得好看的器物的表面。
"行了。"汪硕把手抽回来,"起来吧,郭城宇该等急了。"
池骋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一下腰。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晨光彻底涌进来的时候汪硕眯了一下眼,看到窗外的桂花树在阳光里舒展着满枝的绿叶,树下那把石凳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旁边没有人。
"郭城宇放了一杯茶在石凳上。"池骋说。
汪硕坐起来探头看了一眼窗外,果然有一杯茶放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杯口袅袅地冒着白气。他掀开被子下床,披了件外套走下楼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杯茶端起来看了一眼,是白毫银针,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端着茶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到郭城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刚煎好的蛋饼。郭城宇走到他面前把蛋饼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温的?"
"刚好。"
郭城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石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看着院子里被晨光照亮的草坪和桂花树。汪硕喝了两口茶之后池骋也从屋里出来了,在他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在桂花树底下坐成三把椅子的格局,晨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三个人身上各自落了一片斑驳的亮。
汪硕端着茶杯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池骋和郭城宇坐着的姿态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们坐着的时候总有种微微朝前倾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去拿什么、做什么、接什么。现在他们靠回了椅背上,肩膀松弛着,脚自然地伸展开,像是终于相信了眼前这张桌子是他们可以一直坐下去的地方。
"手。"汪硕把茶杯放下,朝池骋伸出手。
池骋看了他一眼,把手伸了过去。汪硕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那几道细纹在晨光里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河流的支流。他又朝郭城宇伸出手,郭城宇也把手递过来,汪硕同样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背,郭城宇的手背上也有细纹,比池骋的浅一些,但在虎口的位置多了一道很淡的疤痕,大概是以前受过什么小伤留下的。
汪硕把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俩的手都变老了。"他说,语气平平的,"我的也老了一点。"
他放下茶杯,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和池骋和郭城宇的手并排放在桌面上。三只手放在深色的石桌上,颜色和纹路各有不同,但并排放着的时候像三棵年龄相仿的树被种在了同一片土壤里,根在地下盘着,地面上的部分各自伸展,但风来的时候会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偏。
池骋看着那三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在汪硕的手上面。郭城宇安静了两秒,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三只手在石桌上叠成一层一层的弧度,最下面的是汪硕的,中间是池骋的,最上面是郭城宇的,像什么缓慢的堆积层。
汪硕低头看着那三层叠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回来。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交叠的指节上,把他们三个人的手背都照成同一层暖金色。
"好了。"汪硕把最上面两只手掀开,站起来拿起空茶杯往屋里走,"收工了。"
池骋和郭城宇坐在桂花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门廊,拐过转角消失在门框后面。两个人坐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眼,各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掀开的手。
池骋先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他刚才说我手背上有皱纹。"
郭城宇也把手收回去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他说我的也有。"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池骋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郭城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他刚才说想吃面。"
郭城宇跟着站起来,也往屋里走:"手擀面。我揉面。"
池骋点了点头,先进了厨房。
郭城宇跟进去的时候汪硕已经坐在画室里了,但他没有画画——他正趴在画桌上,脸枕着手臂,侧对着门口,晨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浅绿色的T恤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趴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厨房里传来的、两个人开始备菜的水声和案板的声响。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很浅,像那些水声在空气里铺开的时候,沾上了一丁点细碎的、刚刚磨碎的花椒粉末,在影子够不到的地方,静悄悄地攒着一点耐心的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