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吻

六月底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桂花树的叶子铺了满院浓荫，午后的蝉鸣从远处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节奏松散得像一杯晾了半天的温开水。

汪硕那天在画室里画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吃完饭又接着画，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眼睛涩得不行，就从画架前面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靠着扶手闭了一会儿眼。池骋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郭城宇从窗台边走过来也在沙发中间坐下来。三个人各据一角，午后的热气被空调压得温温的，像一层薄毯覆在房间上方。

汪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眼的时候池骋翻了一页书纸张簌簌地响，再睁眼的时候光线已经变了角度，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平铺，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影子。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薄毯，毯子的一角还压在他手肘下面。

池骋坐在旁边，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他。郭城宇在另一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侧着身，目光也落在他脸上。

"醒了？"池骋的声音很轻。

"嗯。"汪硕揉了揉眼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他偏过头看了看窗外，阳光的颜色已经从正午的白灼变成了傍晚的金黄，"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汪硕坐直了身子，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颈因为趴着睡而有些僵，他侧了侧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被池骋叫住了。

"硕硕。"

汪硕偏过头看他。池骋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微微翘着的一缕头发上。他没有说"你头发翘了"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是看着汪硕，像在等什么。

郭城宇也抬头看着汪硕。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靠左一个靠右，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画室里很安静，空调低鸣的声响像一层极薄的背景音，窗外偶尔传进来一声蝉鸣。

汪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池骋的手搭在书脊上，郭城宇的手垂在膝盖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他被那条薄毯裹着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旁边看着他，谁都没有走开。

他往前走了半步，在池骋面前弯下腰，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很轻，嘴唇触到皮肤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秒，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直起身的时候看到池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然后他转向郭城宇，同样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一样的吻。

郭城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着汪硕直起身，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汪硕站在两个人面前，看着他们的表情——池骋的耳根慢慢红了，郭城宇的嘴角压着一个即将失控的弧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偏了偏头。

"六年前我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你们谁都没亲过我。"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

池骋先站起来。他走到汪硕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中间那一小片空气里交织。池骋伸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汪硕的下颌，然后低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

时间比汪硕那个额吻长一些。嘴唇贴着嘴唇的时候温热的触感像一小股电流从接触点扩散开来，汪硕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对上池骋微微泛红的眼尾。

池骋退开的时候汪硕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的手指还搭在汪硕下颌上，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郭城宇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等池骋退开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汪硕面前。郭城宇的身高跟池骋差不多，俯视的时候目光里的东西比池骋更直接一些，也更沉一些。他没有碰汪硕的脸，只是低头，嘴唇轻轻覆上了汪硕的。

那个吻比池骋的更轻、更慢，嘴唇接触的时间差不多长，但力道和节奏截然不同。郭城宇退开的时候汪硕感觉到自己的下唇被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什么延迟了一拍的余韵。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继续低鸣着，窗外的蝉鸣又传进来一声。

汪硕站在两个人中间，嘴唇上还叠着两层温度，一层来自池骋一层来自郭城宇。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嘴唇，然后放下手，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池骋的眼尾还泛着一点薄红，郭城宇的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有压住，翘了起来。

"你们俩的初吻都给我了？"汪硕问。

池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我给你的第一年你就跑了。"

郭城宇也跟着点了头："我没来得及你就跑了。"

汪硕看着他们两个这副"被欠了六年"的表情，低头笑了一下。他转身走回画架前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蘸颜料，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那现在补上了。以后不用欠了。"

池骋和郭城宇在沙发边并肩站着，看着汪硕重新开始画画的背影。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微微翘着的嘴角照出一道清晰的笑影。他在画纸上添了几笔，颜料在光下泛着湿润的亮色。

池骋走回沙发边坐下，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会儿才按下去。郭城宇靠回窗台边，拿起手机点开又关了，又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画笔落纸的沙沙声取代了刚才那几秒的停顿和呼吸声，一切都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上，但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余韵，像太阳落山之后还留在墙面上的那一圈暖光。

小醋包在爬箱的水盆里泡澡，尾巴尖露出水面搭在石头边沿。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水面之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别人看不见的圈。

那个圈的形状，刚好和三个人嘴唇上残留的温度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