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郭城宇先到了。
七点刚过五分,汪硕还在被窝里没醒透,楼下门铃就响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声音,但汪母的脚步声很快上了楼,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硕硕,城宇来了,带了早饭。"
汪硕闷在被子里嗯了一声,又躺了五分钟才爬起来。他披了件外套下楼的时候,郭城宇正站在餐桌旁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摆。粥、包子、油条、豆浆、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摆了大半张桌子,汪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怎么好意思。
汪硕在餐桌旁坐下来,看着那一桌子吃的,拿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汁水在嘴里爆开的时候鲜得他眯了一下眼。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郭城宇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目光里有一种很明显的满足感,"昨天看了一晚上房子,早上醒了睡不着,干脆起来做饭了。"
汪硕嚼着包子看了他一眼:"房子看好了?"
"看好了。你家斜对面那栋,二楼,窗户对着你院子。今天签合同,明后天就能搬。"郭城宇给他添了一碗粥放在面前,又递了张纸巾过去,"你先吃着,不急。"
汪硕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米粒都化了,稠稠的,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甜。他喝着粥,从碗沿上方看了一眼郭城宇,郭城宇正看着他,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眼角的弧度柔软得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你看我干什么。"汪硕把碗放下了。
"好看。"郭城宇说,"我以后天天这么看行不行?"
汪硕没说话,但也没说不行。他重新端起碗喝粥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郭城宇注意到了,笑意更深了,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吃早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又响了。汪母去开的门,隔了两秒就听到她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故作嗔怪的喜气:"阿骋你也来了?吃早饭了没?来来来一块儿吃。"
池骋走进餐厅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寒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大衣领口竖着。他看到郭城宇坐在餐桌对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看到汪硕面前摆的那一桌子早饭,目光在郭城宇和粥碗之间来回扫了一次。
"你几点来的?"池骋在汪硕旁边坐下来,声音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紧绷。
"七点。"郭城宇坦然回答,"早上睡不着,做了早饭就来了。"
池骋看了郭城宇两秒,然后转回头看着汪硕,语气放柔了:"我也带了东西。在车上忘了拿,一会儿去拿。"
汪硕看着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地坐在自己旁边,一个隔着餐桌面对面,一个紧挨着身侧,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超出预期。他低头喝了两口粥,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环抱着手臂看着两个人。
"你们俩今天早上都来了,那我正好说个事。"
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你们俩的安排——"汪硕顿了顿,目光在池骋和郭城宇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周一到周五,单号池骋来,双号郭城宇来。周末随我高兴。今天周日,你们俩都在也行,但别给我争谁多谁少。"
池骋和郭城宇对视了一眼。
"我没意见。"池骋先说。
"我也没。"郭城宇跟着说。
汪硕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油条:"那就这么定了。吃饭吧。"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画面看起来竟然有些和谐的怪异——池骋偶尔给汪硕夹一块水果放进碟子里,郭城宇在他粥快喝完的时候及时补了一碗。两个人动作交替着,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默契,谁都没有多占谁便宜。
汪硕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两个,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包,慢慢舒展开来,颜色一点点晕开。
吃完早饭后池骋去车上拿了他带来的东西,是一盒新买的颜料,汪硕之前提过一嘴说某牌子的白色颜料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池骋就记住了。汪硕接过来的时候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颜料管,颜色比他自己买的还齐全。
"谢谢。"汪硕合上盖子,放到画桌旁边。
郭城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汪硕注意到他回去之后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当天下午就有人送来了一整套新画笔,打开盒子的时候里面每一支都用皮套包着,连笔杆都是定制的,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W"字母。
汪硕把那一套笔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每一支都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看着郭城宇。
"你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晚上。"郭城宇站在旁边,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你说你有几支笔该换了,我就让人加急定了一套。"
汪硕把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暖意又涨了一些。他走到郭城宇面前,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谢。"
就两个字,但郭城宇的耳朵也红了。
下午三个人在画室里各自待着。汪硕画画,池骋坐在沙发上看书,郭城宇在窗台边处理工作邮件。偶尔有谁开口说一句话,另外两个人就应一声,又安静下来,继续做自己的事。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一个人沉默的时候另一个人会用目光追着他,现在的安静里有一种呼吸同步的、安稳的感觉。
到了傍晚郭城宇先走了,说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池骋多留了一会儿,等汪硕把手头那一块颜色画完,才站起来穿上外套。
"我走了。"
汪硕转过身看着他,放下笔,走到他面前。池骋大衣穿到一半,领口还敞着,汪硕伸手替他拉了拉领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池骋低头看着那只替自己整理领口的手,指尖白皙修长,指腹在他衣领上抚平了一道褶皱,然后收了回去。
"硕硕。"池骋叫他。
"嗯。"
池骋往前半步,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上去又拿开了。吻完之后他退回去,看着汪硕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走了。"他说。
门关上之后汪硕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个吻的位置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一小枚暖色的印章盖在了皮肤上。
他站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
池骋正走出大门,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画室的窗户。隔着窗玻璃,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池骋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缓缓开走了。
汪硕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低头笑了笑。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郭城宇发来的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墙角放着一个行李箱,窗台上摆着一盆刚搬进来的绿植,叶子还蔫蔫的没精神。
"搬完了。明天开始给你做早饭。"
汪硕看着那张照片里蔫蔫的绿植,打字回过去:"绿植浇点水,叶子都蔫了。"
郭城宇秒回:"一会儿就浇。"
汪硕把手机放下,走回画架前面。
画纸上那幅三人站在海边的画已经接近完成了,三个人影的轮廓清晰而柔和,海面上的暖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他拿起笔,在海面上又添了几道细碎的波纹,像是风吹过的痕迹。
然后他在画纸角落签了名,写下了日期。
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画面里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水边,谁都没有看谁,但他们的影子在水面上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片灰蓝色的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像今天下午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待着的那种光。
像池骋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像郭城宇搬来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蔫蔫的绿植。
汪硕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画完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轻轻回荡了一下,散开,融进那片暖黄色的光线里。
他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夹进画夹,放进了书架最高层。
那层上面已经放了好几幅画了,都是这段时间画完的。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日期,从第一本到最新的一本,像是某种安静的记录。
他合上最后一本,放回原位。
然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芒铺在街道上,把冬天的夜色照出一片温柔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斜对面那栋楼的二楼,郭城宇新搬进去的房间。
窗户亮着暖光,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汪硕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身,关了画室的灯,锁好门下楼。
冬天的晚上很安静,走在院子里的时候能听到自己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一半弯弯地挂着,像谁的嘴角在笑。
他走进家门,换了鞋,上楼,经过爬箱的时候看到小醋包正盘在加热垫上打盹,肚子轻轻起伏着。
"晚安。"他说了一句。
小醋包的尾巴尖晃了晃。
汪硕走进房间,关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他想,明天早上郭城宇会来做饭,池骋大概也会来。
他想,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他想,那幅画挂在哪里比较好。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暖黄色的光,照着三个人的影子,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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