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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小猫已绝食

汪硕第二天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像洗笔的水桶里倒掉了颜料之后剩下的那层底色。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去看手机,池骋那条"对不起"躺在屏幕上一个晚上,他昨晚没看,现在看了,也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下楼吃饭。汪母今天煮了红豆粥,端上来的时候汪硕接过来安安静静地喝了半碗。汪母坐在旁边看了他两眼,目光在他微微发红的眼角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红糖。

吃到一半汪硕忽然说了一句:"妈,我下午去趟画室。"

汪母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周末吗?"

"嗯。"汪硕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想画画。"

汪母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吧。晚饭回来吃。"

汪硕点了点头。

上午他窝在房间里看了会儿画册,翻了不到十页就放下了,站起来走到爬箱前面蹲着看小醋包。小醋包今天格外活跃,在爬箱里游来游去,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壁,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你也要出门?"汪硕问它。

小醋包吐了吐信子。

汪硕想了想,打开顶盖把它托了出来。小醋包顺着他的手臂游上来,缠在手腕上,盘成一圈,脑袋搁在他虎口的位置,安安静静的。汪硕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这一小圈金色的鳞片,忽然觉得带着它也不错。

他就这么带着小醋包出了门。

下午两点的阳光薄薄的,落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照不暖什么。汪硕打车到了画室楼下,上楼打开门,里面的一切还是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画架上那幅画还夹着,暖黄色的光和他添上去的小蛇安安静静地待在上面。

他走到画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张新的画纸夹上去。

拿起笔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醋包。小醋包盘在他腕子上,脑袋微微歪着,看他。他低头对它笑了一下,说你别看我,你自己睡你的。小醋包就把脑袋搁回虎口上,闭上了眼。

汪硕开始画画。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了很久才落下去。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光,是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薄薄的一层铺在波纹上。海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背影,背对着看画的人,站在水边,像是要往海里走,又像是刚上岸。

他没想好那个人是谁,就那么画了。

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汪硕看了一眼屏幕,是池骋。他看了两秒,挂断了。

过了十秒又响了,这次是刚子。

汪硕接了。

刚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汪少,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池哥他想见您,他说电话打不通,让我帮忙问问。"

汪硕握着笔,笔尖悬在画纸上,停了三秒。

"他在哪儿?"

"在家。"

汪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过来吧。我在画室。"

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小醋包在他手腕上动了动,脑袋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汪硕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你池骋爸爸要来,"他说,"你待会儿自己决定见不见他。"

小醋包吐了吐信子,又把脑袋搁回去了。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汪硕去开门。池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像是一整晚没睡好。他看到汪硕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汪硕手腕上盘着的小醋包上。

"小醋包也带来了?"

"嗯。它想出门溜溜。"汪硕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之后走回画架前面,重新拿起笔,"你找我什么事。"

池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看着汪硕的背影,看着他一如既往地站在画架前面握着笔的姿态,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让他心里又酸又疼。他走了进去,在旧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硕硕,"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昨天的事,对不起。"

汪硕的笔没停:"你说过了。短信里说的。"

"我想当面再说一遍。"

汪硕没回话,在画纸上添了一笔。灰蓝色的海面上多了一道人影,站在那个背影的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看谁。

池骋看着他画了一会儿,又说:"吴所畏昨天缝了七针,头上留了一道疤,不会留太明显的痕迹。他今天出院了,刚子送他回了住的地方。我跟他——"

"你不用跟我汇报吴所畏的事。"汪硕打断了他,声音平平的,"他跟你什么关系跟我没关系。"

池骋的喉结动了一下。

"跟你有关系。"他说,"我昨天做了选择。我选了他。"

汪硕的笔停住了。

画室里的暖气在安静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小醋包在汪硕手腕上抬了抬头,尾巴尖轻轻缠紧了一点。

"然后呢?"汪硕背对着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我一整晚都在后悔。"池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后悔了。我看着你下车走了,把车窗摇下来想叫你,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开过那个公交站台的时候你在路边走,我看到你了,但没停下来。"

汪硕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硕硕,"池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住,"我昨天做的选择是不对的。但我没有选他。我选了'怕他出事我会更内疚'。我昨天晚上想明白了,我对吴所畏从来都只是愧疚,不是爱。我对他的所有好都是因为觉得欠了他——但你呢?"

汪硕没有转身。

"我对你,"池骋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是爱。"

汪硕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他看着池骋那张带着倦意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看了几秒之后开口了。

"池骋,你知道你昨天把我放在路边的时候,我走在路灯下面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池骋摇了摇头。

"我在想六年前。"汪硕说,"六年前我说'阿骋你最爱的人是谁',你说'郭子'。六年后我还是你排序里的第二顺位。你嘴上说爱,但你做的事永远选了别人。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嘴里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池骋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碰汪硕的肩,但汪硕往后躲了一下。

"硕硕——"

"你别碰我。"汪硕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的,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池骋,我跟你说过吧,靠时间才能忘记的人不甘心只做朋友。我六年前不甘心,我六年之后还是不甘心。但你不给我一个让我甘心的选项。"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荡。

池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角那一点薄红,嗓子像是被什么梗住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以后不会再排第二了",想说"我把所有选项都删了只剩你一个",但他知道这些话在现在说太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硕硕,"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汪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醋包。小醋包仰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小醋包,"汪硕说,"你说我该不该给?"

小醋包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晃了一下。

汪硕抬头看池骋:"它说考虑考虑。"

池骋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心口那块石头松了一点点。他看着汪硕重新转过身面对画架,拿起笔继续画画,姿态和刚才一样安静专注,但他注意到汪硕握笔的手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坐吧。"汪硕头也不回地说,"别杵着挡光。"

池骋在旧沙发上坐下来,坐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汪硕画画。小醋包从汪硕手腕上游下来,顺着画架的腿爬了一段,又拐了个弯朝沙发的方向游过来。它爬到沙发边的时候停住了,昂起脑袋看了看池骋,然后慢悠悠地爬上了他的膝盖,在池骋的腿上盘成一圈,头朝着汪硕的方向。

池骋低头看着膝上这条小金蛇,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尖。小醋包没有躲,只是尾巴尖缩了一下又伸出来,缠了一下他的手指就松开了。

池骋看着那个小小的尾巴尖缠过又松开的位置,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的裂缝又大了几分。

汪硕在画架前面背对着他,握着笔,一笔一笔地在画纸上添颜色。灰蓝色海面上的两个人影已经清晰了一些,一个站在水边微微侧身,像是在看旁边那人。另一个垂着手站着,脸朝向海的方向。

谁都没有看谁。

但他们的影子在水面上挨在一起,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池骋看着那个影子,目光落在上面没有移开。

他不知道汪硕画的是谁。

但他希望那团影子是他。

汪硕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池骋。"

"嗯。"

"大黄的骨灰你还留着吧?"

"留着。"

"下次带给我看看。"

池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看着汪硕的背影,看着他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的肩胛骨轮廓,声音低低的:"好。"

汪硕没有再说话。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画纸上的沙沙声。小醋包盘在池骋的膝上,偶尔动一下尾巴尖。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西斜,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

那道光照着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画画,一个坐着看画,一条小蛇盘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合着眼。

画面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

像是暴风雨过后一片被冲刷干净的沙滩,海面平滑如镜,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但潮水退下去之后,总会再涨回来。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浪头什么时候来。

但汪硕握着笔想,至少这一次,他知道该怎么站了。

潮水来的时候,他不会再傻傻地站在那里被卷走。

他学会了往后撤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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