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是浅金色的,薄薄地铺在窗台上。
池骋站在窗台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手机里刚挂断和刚子的电话,刚子说吴所畏搬走之后租了个房子,在一所中学旁边开了一家小小的奶茶店,生意还行,看起来精神也还行。
池骋听了之后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刚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池哥,您跟汪少那边……怎么样了"。池骋说还在追。刚子又沉默了一下,说"那畏哥这边我就多看着点"。池骋说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准备去书房。路过客厅沙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吴所畏走的时候把他送的东西全留下了,包括那个糖人。糖人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放在茶几上,池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糖人做工粗糙,是庙会上随手买的,一条小金蛇的形状,因为天冷一直没有化。吴所畏走的时候把它放在茶几上,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物归原主"。
池骋伸手把那个小盒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蜷着的糖蛇。金黄色的,鳞片粗糙地勾勒着,眼睛点了一颗黑糖,看着有点呆。他握着那个小盒子站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汪硕的对话框,盯着他昨天回的那句"知道了"看了很久。
正准备发点什么,手机先震了。
屏幕上是郭城宇的名字。
池骋接了电话,声音淡淡的:"有事?"
"我明天要去趟香港。"郭城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家里那边有点事要处理,大概去一周。这一周你多看着点硕硕,别让他喝酒,别让他熬夜,他发情期刚过身子虚——"
"你是在安排我做事?"池骋打断了他。
郭城宇沉默了一秒:"我是在跟你商量。公平竞争归公平竞争,他身体重要。"
池骋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沉默了两秒后说:"我知道。你走你的,他我来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郭城宇说了一句很低的话,低到池骋差点没听清:"你别趁我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全占了。"
池骋轻轻嗤了一声:"你占得到的时候再来说这种话。"
郭城宇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池骋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他想起之前那个晚上,汪硕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脸上有泪痕,嘴唇微微张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他当时盯着汪硕的睡脸看了很久,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掌心下那块皮肤因为情事而微微发烫。
他当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池骋就去了汪家。他到的时候汪硕还没起床,汪母接待了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把他让进客厅坐着,又端了茶和水果上来。池骋坐在沙发上,看着汪母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以前他来汪家的时候,汪母也热情,但那种热情里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客气。现在不一样了,汪母看他跟看自家儿子似的,嘴上"阿骋阿骋"地叫,还说"硕硕昨晚又熬夜画画了,你看你来了他还没醒"。
池骋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热茶,嘴角微微抿着。他想起六年前自己最后一次来汪家,是来给汪硕送生日礼物的。那天汪硕拉着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指着一棵桂花树说这是他小时候种的,又指着旁边的玫瑰说他妈给他从国外引进的品种。他在旁边听着,阳光把汪硕的发顶晒得暖融融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汪硕转过头来冲他笑,说阿骋你要是喜欢,以后年年都来我家过生日。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阿骋?"汪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想什么呢?发这么长时间的呆。"汪母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慈爱让池骋有点招架不住,"上去找硕硕吧,他应该醒了。"
池骋站起来,道了谢,上楼往走廊尽头那扇浅蓝色的门走去。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汪硕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谁?"
"我。"
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汪硕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池骋,睡眼惺忪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脸上的红痕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汪硕的声音还有点鼻音。
"郭城宇去香港了,让我看着你。"池骋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他那只从门缝里露出来的眼睛,睫毛微微垂着,"你不让我进去?"
汪硕把门开大了,转身往里走。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盖到大腿根,两条又长又直的腿露在外面,脚踝细瘦,赤脚踩在地板上。池骋的目光从他腿侧扫过去,看到上面还有一点没消干净的红痕,喉结动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
汪硕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眼睛,声音懒洋洋的:"郭城宇去香港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来看我干什么。"
"怕你一个人乱来。"池骋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视角让他能看到汪硕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柔软的脸,眉眼的弧度都比平时温和一些,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的,困意还没散干净。
"我乱来什么?"
"喝酒。"池骋说,"熬夜。胃疼不跟我说。"
汪硕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人,看了两秒,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池骋的发质偏硬,指尖蹭过去有点扎手,汪硕揉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池骋,你蹲在这里的样子也挺像狗的。"
池骋没反驳,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他的掌心蹭过自己的鬓角。
"汪汪。"他说。
汪硕笑出了声。那笑声清凌凌的,带着早晨刚醒的软糯,像玻璃珠子滚过绸缎表面。池骋看着他笑起来时弯着的眼角,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一早上的奔波都值了。
"起来吧。"汪硕收了笑,从床上站起来往浴室走,"我洗漱,你在外面等着。小醋包今天还没喂,你帮它放只乳鼠。"
池骋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爬箱前面蹲下,打开顶盖看了看里面蜷着的小醋包。小醋包抬了抬头,认出了他,又缩回去了。池骋从冰箱里拿出一只解冻的乳鼠放进箱子里,小醋包这才慢悠悠地游出来,缠上去开始进食。
池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浴室里传来汪硕的声音:"池骋,你看到我那条灰色围巾了吗?"
"柜子里挂着呢。"池骋站起来走过去打开衣柜门,一条灰色羊绒围巾挂在衣架上,他伸手拿下来捏了捏,料子软乎乎的,上面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混着颜料和汪硕身上那股冷香。他把围巾拿在手里,走到浴室门口递了过去。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接围巾。手腕细白,腕骨突出,上面还有一圈淡淡的手指印,是池骋那天晚上留下的。池骋的目光在手印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汪硕把围巾接过去,门重新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池骋站在浴室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递围巾的时候他碰了一下汪硕的指尖,凉的,像一块冰。
他想起汪硕说冬天手脚都凉。他想起自己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以前跟汪硕在一起的时候,汪硕撒娇说冷,他最多把暖气开高一点。他从来没想过要用手给他捂一捂,从来没想过可以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后来他遇到了吴所畏。
吴所畏说过差不多的话,说手冷。他把吴所畏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捂了一路。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原来手冷的时候是需要这样的。
他想到汪硕的手可能也冷过。在伦敦的冬天,一个人走在泰晤士河边的时候,手冷了只能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没有人替他捂着。
池骋靠在浴室旁边的墙上,闭上眼,攥了一下拳头。
他现在想捂了。
汪硕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围巾搭在脖子上,头发吹得半干,额前几缕碎发翘着。他看了池骋一眼,发现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表情有些紧绷。
"怎么了?"
池骋睁开眼,摇了摇头:"没事。走吧,下楼吃饭。"
汪硕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汪母已经在餐桌旁等着了,看到两人一起下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赶紧招呼他们坐下吃早饭。
包子、粥、小菜、鸡蛋羹摆了一桌。汪硕坐下来端了碗粥喝了两口,池骋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个包子放在碟子里。
汪硕看了他一眼。
"自己吃,我不爱吃包子。"
池骋把包子夹到自己碗里,又给他剥了一个水煮蛋放在碟子里。汪硕这次没拒绝,低头把蛋吃了。
汪母在旁边看得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池骋添了一碗粥。
吃完早饭池骋问汪硕今天有什么安排。汪硕想了想,说下午要去趟画室,在城东那边租了一个小工作室,平时不太去,但想过去看看。池骋说送你。
两个人出了门,池骋开车,汪硕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滑。北京的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阳光照在水迹上折射出一片碎光。
汪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车窗上倒映着池骋的侧脸,他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池骋,"他忽然开口。
"嗯。"
"你跟吴所畏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池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诚实地说:"每天。"
"每天?"汪硕转过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探究的光,"那你跟他做的时候也想我?"
池骋没有立刻回答。车开过一个路口,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他踩住刹车,侧过头看着汪硕。他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想。想了三年。"
汪硕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轻轻的:"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红灯变成了绿灯,池骋松开刹车,车缓缓起步。
"我怕你不原谅我。"他的声音很低,"也怕你原谅我了,但我已经不是能让你原谅的那个人了。"
汪硕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一帧一帧滑过去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画室楼下。汪硕上楼开门,池骋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画室不大,大概四五十平,里面摆着几个画架、几张桌子、一墙的颜料和画笔。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把旧沙发,沙发上搭着一条褪色的毯子。
汪硕走到画架前面看了看之前没画完的一幅画,拿起一支笔蘸了蘸颜料,在上面添了几笔。池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摞画纸上,走过去翻了两张。
画的都是人。
一张是郭城宇的侧脸,一张是他的正面。还有几张是两个人的轮廓纠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看不出具体是谁。
池骋把那摞画纸放回去,转过头看着汪硕的背影。他站在画架前面,握着笔,偶尔抬手拨一下垂下来的碎发,露出后颈那颗小痣。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
"硕硕。"池骋叫他。
"嗯。"
"你那幅《归途》我挂书房里了。"
汪硕的笔停了一下。
"天天看。"池骋说,"早上起来看一眼,晚上睡前看一眼。小醋包有时候也看一眼,看了就吐信子。"
汪硕没有回头。他握着笔又画了两笔,然后放下,转过身看着池骋。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的眼睫上投了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深。
"池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那幅画《归途》吗?"
池骋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回来。"汪硕的声音很轻,"我在伦敦画那幅画的时候想的是,等我画完了我就回来。但我画完之后又拖了三个月才买机票,你知道为什么?"
池骋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害怕。"汪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我害怕回来了你们都不要我了。郭城宇有姜小帅了,你有吴所畏了,我回来干什么呢。夹在中间当个多余的人。"
池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停在他跟前。他比汪硕高了半个头,俯视的时候目光里的东西翻涌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都是多余的,"他说,"你没有多余的时候。你在不在我都要你。你不要我的时候我也要你。"
汪硕仰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东西在闪,像月光下碎裂的冰面。他看了池骋几秒,然后低头,额头抵在池骋的胸口上。
声音闷闷的:"池骋,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想哭。"
池骋伸手,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一只手扣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那截细窄的弧度。他的下巴搁在汪硕头顶,闭着眼,呼吸沉了一下。
"别哭了。"他轻声说,"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汪硕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谁哭了。"
"你没哭。我哭了行吧。"
汪硕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尾那点湿意蹭掉了。他抬起头,退后半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看着池骋,眼眶微红地笑了。
"行了,"他说,"你回去吧。我要画画了。"
池骋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想伸手再碰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我走了。下午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不行。"池骋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来接你。五点半。"
汪硕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叹了口气:"行。你厉害。"
池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汪硕一眼。他站在画架前面,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的眼尾还泛着一点薄红,嘴角却微微翘着,整个人在那片光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池骋看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汪硕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抵在池骋胸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顺着额头渗进皮肤里。
他转过身面对画架,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画纸上的时候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在画面上添了一道暖黄色的光。
那光是池骋站在门口逆光看他的方向。
他画完之后把笔放下,低头看着那道暖黄,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池骋发来一条消息:"你画室那盏灯坏了,我刚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人来修。"
汪硕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知道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路上小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今天的天气好像格外好。
好到他甚至想哼首歌。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拿起笔,在那道暖黄的光旁边添了一只小小的金色蛇头,仰着脑袋,朝光的方向吐着信子。
像是小醋包。
又像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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