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赶到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这一路上她几乎没怎么歇过,马车颠簸,她的咳嗽便一阵紧过一阵,采蘩急得眼圈都红了,几番想劝她在途中多停一日,都被她淡淡一句“不必”挡了回去。采蘩知道自家郡主的脾气,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只好将参汤熬得浓浓的,每隔一个时辰便逼着她喝一碗,勉强吊着她的精神。
到了莫远安排的村落时,天色将晚,夕阳正一寸一寸地往山峦背后沉下去。沈望舒撩开车帘,便看见沈羲和站在庄子门口等她,暮色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金的光晕,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幅工笔仕女图,端的是仪态万千。
沈望舒下了马车,还没站稳,沈羲和便迎上来扶住了她的手臂。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疲惫,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相视一笑,并肩进了庄子。
晚膳用得安静。沈羲和胃口不佳,只拣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略动了动筷子,沈望舒更是吃得少,一碗参汤倒喝了小半碗。珍珠和采蘩在旁边伺候着,心里都暗暗着急,却也不好开口劝。两位郡主的性子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劝多了反倒不美。
饭后,在珍珠和玉茗的提议下,姐妹二人趁着晚风出来走走,也算是透透气儿。
庄子坐落在山峦之间,出了后门便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秋风吹过,草浪翻涌如海。
站在坡顶往下望,正好能将整个山谷尽收眼底,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入远山,余晖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倦鸟展翅掠过那片余晖,剪影般飞向远处的巢穴。
如此平静而美好的画面,让沈羲和不由看出了神。
沈望舒站在她身旁,拢着肩上的雪白轻裘,同样望着那片山谷,目光却比妹妹更深沉几分,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透过风景看出神的心思。
田野间,扛着农具的农夫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村口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张望,一见到自家大人便撒腿跑过去,而后被牵着手一道消失在村巷深处。
晚风清凉吹来,玉茗上前一步,替沈望舒拢了拢披在肩膀上的轻裘,低声道:“郡主,夜深了。”
沈望舒点了点头,正要转身,沈羲和也跟着收回目光,姐妹二人刚走了两步,便听到了一阵刀剑相拼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山坳传来,不算太近,却被山谷的回音放大了几分,在傍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沈羲和的脚步一顿,珍珠和墨玉已经瞬间挡在了她面前,两人的手都按上了腰间的佩刀,身形紧绷如拉满的弓。
莫远也带着一众护卫奔了过来,迅速在沈羲和周围布成环形阵势,将她护得水泄不通。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耳听了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郡主,可要属下去前方探一探?”莫远走到沈羲和身侧,躬身问道。前方的刀剑声越来越密,隐隐夹杂着呼喝惨叫,显然是两拨人在厮杀。可隔着山坳,迟迟看不到人影,敌友难辨。
沈羲和的目光轻轻扫过莫远身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必。”
莫远的身子明显一僵,却不敢违逆沈羲和,以后他可是肩负郡主安危的人,若是和郡主离了心可如何是好?
沈望舒站在一旁,将莫远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没有插话,只是拢了拢肩上的轻裘,目光在妹妹的侧脸上停了一瞬。沈羲和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双灵透如黑曜石的眸子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沈望舒的心念转得极快。父亲安排这条路,莫远欲言又止的模样,再加上前方恰好有一场厮杀,这一切串联起来,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她的目光微微一沉,正想开口,那边的战局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好在那边被追杀的人没有辜负莫远的期待,一路杀了过来。
那一抹矫健的身影,穿了一袭火红的紧身长衫,那衣裳已经红得发黑,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他还未靠近,沈羲和已经感觉到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眉目英挺,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

沈望舒隔着暮色望去,认出了那张脸。烈王萧长赢,荣贵妃的幼子。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余光扫向沈羲和,只见妹妹的脸色冷淡如初,甚至比方才还要冷上三分。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动。”
沈羲和见莫远已经起势,冷冷地吩咐。
莫远纵使心中再急,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按捺着抱拳应了一声:“诺。”
那边杀手已经追杀过来,原本看到这边有这么多人,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撤退。却见沈羲和的人对他们似乎只有防备,完全没有拔刀相助的意图,为首的黑衣人谨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暗喜,随即毫不犹豫地一招手,令所有人群攻而上。
这个人,他们一路追杀到了这里,付出了巨大的惨烈代价,若不将他诛杀,那么他们都没有活路。退路已断,便是明知旁边有人虎视眈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长刀横扫,鲜血飞洒。萧长赢挥剑挡开一柄劈向要害的刀,脚下却被另一人的扫堂腿绊了一下,踉跄后退数步,背撞上一棵老树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左臂明显受了伤,鲜血顺着袖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剑尖抵在地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纵使身手再好,双拳依然难敌四手。
“郡主,我们……不仗义相助么?”莫远心下大急。
沈羲和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她的声音没有压低,就这么平静地说出去,像是根本不在乎被谁听到。

“追杀人的也不见得是穷凶极恶,或是被逼无奈;而被追杀者,也不见得是无辜可怜,也许是咎由自取。”
话音落地,在场的人都微微变了脸色。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几乎是在明示,那个被追杀的人,她不打算救。
沈望舒清楚地看到,战圈中心那个红衣年轻男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就因为这一顿,他的手臂被刀锋扫过,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注。他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来,反手一剑逼退了那名蒙面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他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沈羲和那张冷淡的脸,眼底浮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
就是这一眼,让沈望舒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落了地。
她微微垂下眼帘,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父亲选择了烈王。荣贵妃盛宠多年,膝下两个皇子,长子信王萧长卿,幼子烈王萧长赢。顾家为顾青栀选择了萧长卿,而父亲为沈羲和选择了萧长赢。这是联姻的前奏,是沈岳山在朝堂棋局上落下的一枚重子。今日的“偶遇”不是偶遇,是沈岳山精心安排的一局棋,他要让萧长赢欠下沈羲和一个救命之恩,为日后的联姻铺路。
可沈羲和看出来了。她不但看出来了,还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她宁可绕路,宁可背负见死不救的风险,也不愿意救萧长赢。
沈羲和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从她处置黄中寺的手段就能看出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清晰的目的和冷静的算计。她不愿意救萧长赢,一定有她的理由。可那个理由是什么?她为什么偏偏对荣贵妃的两个儿子如此抵触?

“我们走。”
沈羲和轻声吩咐了莫远一声,转身欲往后面的路绕开。
“且慢。”

沈羲和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姐姐,那双灵透的眸子微微闪了一下,似乎在等着她说话。
沈望舒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问了莫远一句。
“莫远,前面有多少人?”

莫远显然早已派斥候前去探查过,闻言立刻答道:“回郡主,前头两拨人在交手,另一波只有一人,正是烈王殿下。另一拨都蒙着面,身手老练,不像寻常山匪。”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此处距离官道不算远,按说往来行旅不少,匪寇不该选这种地方下手。而且那些蒙面人进退有序,刀法齐整,倒像是…”
“行伍出身。”

莫远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他方才犹豫着没有直接说出口,便是因为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行伍出身的人,在京畿要道上伏击亲王,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沈望舒转头看向沈羲和,目光沉沉。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在用口型对沈羲和说了两个字。
沈羲和看懂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望舒收回目光,转身吩咐采蘩。
“去把我的那张弓拿来。”

采蘩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去了。不多时,她捧着一张弓回来,小心翼翼地呈到沈望舒手中。
那是一张乌沉沉的弓,弓身不知是什么木料所制,通体乌黑,隐隐有木纹流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弓弦绷得极紧,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牛筋弦,历经数年而不松。弓旁配着一只牛皮箭囊,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十余支白羽箭。
沈羲和看到那张弓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她知道这张弓,这是父亲专门为姐姐定制的。弓力不算最强劲的,却极轻极稳,即便是体力寻常之人也能拉开。姐姐身子虽弱,但父亲曾亲自教她射艺,说习武不在与人争强斗狠,而在养气凝神,对病体有益。那时候沈羲和还小,常常趴在靶场边的栏杆上看姐姐射箭,阳光把姐姐苍白的脸晒出一层薄红,箭矢破空的声音清脆好听,像是琴弦被拨响。
“呦呦,”

沈望舒将弓横在膝上,手指缓缓抚过弓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方才说,蒙面人行伍出身,在这片林子里伏击烈王。那你想想,什么人既能调得动行伍之人,又敢在京畿要道上对亲王动手?”

沈羲和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她当然想得到,只是不愿意去想。
“能在京城地界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这个局,对方不是替自己行事,是替上头的人行事。”

“你想想,若是烈王死在这里,死在离我们沈家亲兵仅仅数十步远的地方,而沈家一兵一卒都未曾出手,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她语气一顿,目光微移,看了沈羲和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明知皇子被追杀而不救,那是要灭九族的大罪。今日这个局,是冲着烈王来的,可你要赌的却是整个沈家。烈王活着,一切尚有转圜;烈王死了,陛下正好有借口处置父亲,沈家满门都要替他陪葬。”

沈羲和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一想到要被父亲安排着嫁给萧长赢,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膈应。她不愿意,她真的不愿意。可姐姐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浇灭了她心里那股任性的火苗。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愿意,就拿整个沈家去赌。
“这不是在救他。”

秋风灌进她的袖口,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站在这片暮色笼罩的山坡上,瘦弱的身形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可她却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不折的翠竹。她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转头看了沈羲和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这是在救我们自己。”

说完,她转向莫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果决和沉稳。
“莫远,救人!”

莫远等的就是这句话,沈望舒话音未落,他已经拔出腰刀,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上!”西北精锐应声而动,如猛虎出柙般冲向战圈。
林中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凶险的时刻。萧长赢背靠一棵老松,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在昏暗的林间闪烁着冷厉的寒芒。鲜血染红了地上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气息。
萧长赢的左臂中了一刀,玄色箭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面上却不见惧色,只是眸光冷沉,剑招反而比先前更加凶狠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围攻他的蒙面人见他如此悍勇,一时竟也不敢逼得太近,只是仗着人多,一步步地缩小包围圈。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那支箭的去势极快,箭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射穿了一名蒙面人的右肩。箭头从肩胛骨下方穿出,带出一蓬血雾,那人惨叫一声,手中钢刀落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双方都为之一愣,蒙面人的攻势为之一缓。
第二支箭随即而至,射在另一名蒙面人正要挥刀的手臂上。箭尖穿透小臂,那人闷哼一声,刀势偏了三分,萧长赢趁隙一剑逼退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
密林边缘,沈望舒踏着落叶缓步走来,乌木长弓在她手中稳稳地张开,弓弦发出嗡的一声低鸣,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她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衬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愈发幽深沉静。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连走几步路都要喘息的病人。
林子里最后几缕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金,落在沈望舒素色的衣裙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站在那儿,瘦弱得像是一株被风一吹就要倒下的细竹,可手里那张弓却纹丝不动,第三支箭已扣上弦,对准了包围圈最内侧的那个蒙面人。
蒙面人中领头的那人目光一沉,迅速判断了形势,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箭术太过惊人,若不除掉她,今日的行动便功亏一篑。他朝身边两人打了个手势,那两人即刻退出战圈,提刀朝沈望舒的方向逼了过来。
萧长赢远远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望着那张架在弓弦上稳如沉铁的弓,瞳仁震了震。他认得这张弓,当年西北王亲自教长女射艺,在京城贵女中传为佳话。可他从未亲眼见过沈望舒拉弓,只当那是旁人夸大其词。如今亲见,才知传言非虚。
旋即,一抹凛冽的笑意浮上他的唇角。沈家的人终于出手了。虽然方才那位小郡主的态度冷淡得让人捉摸不透,但沈家终究没有袖手旁观。

“援兵到了。”
他哑声说了一句,随即剑势暴涨,将身前的蒙面人逼退两步。
沈家的亲兵在莫远的带领下如洪流般涌入战局。莫远是西北浴血疆场长大的铁血军人,他带领的都是西北精锐的将士,这些人在战场上都是以一敌十的凶猛,对付这些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的杀手,根本是不费吹灰之力。刀光剑影间,蒙面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战局在顷刻间逆转。
沈望舒站在后方,手中的弓弦再响,又是两箭出手。第四箭射在朝她冲来的蒙面人腿窝,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被赶上来的亲兵一刀制住。第五箭精准地穿过人群,钉在最后一名试图偷袭萧长赢的蒙面人肩头。五支箭,五处要害,没有一处致命,却每一箭都精准到毫厘,让对方彻底丧失战斗力。这样的箭术,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出自一个久病闺中的女子之手。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蒙面人便折损过半。余下的见大势已去,领头那人吹了一声唿哨,剩下的人便如潮水般退入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粗重的喘息和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际只剩最后一抹淡紫色的余晖,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片山林笼罩在朦胧的昏暗之中。
萧长赢收剑入鞘,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大步走到沈望舒面前。他比沈望舒高了整整一个头,身形魁梧,玄色箭袖上的血已经半干,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手握长弓的女子,目光沉沉,像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兵器。

“多谢了。“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沈望舒缓缓放下长弓,将弓递给身旁的采蘩。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点受了恭维的得意,也没有半点谦让的慌张。她拢了拢肩上的雪白轻裘,不紧不慢地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亲王。她的目光在他鲜血淋漓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回他的脸上,神色平淡如水。
“王爷客气了,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

萧长赢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举手之劳?他方才看得分明,这个女人出手的时候手稳得像铁铸的一般,五支箭箭无虚发,这份定力绝不是一个寻常女子在生死关头能有的。而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语气平淡,这份从容,比她的箭术更让人捉摸不透。
他正要再说什么,胸口忽然一阵翻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本就重伤的他,方才全凭一股悍勇之气撑着,此刻危机解除,那股气一松,伤势便再也压不住了。

“噗!”
萧长赢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半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变得影影绰绰,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想要看清面前这个女人的表情。

然而他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她一个转身,雪白的轻裘划过起伏波浪般的华光,步履轻盈地飘然远去。她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一句关怀,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没有,就那样转身走了,仿佛她出现在这片血染的密林中,射出那五支精绝的箭,真的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长赢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困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沈望舒走回沈羲和身边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她的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沈羲和却敏锐地注意到,姐姐握着披风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阿姐。”
沈羲和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沈望舒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暗暗撑住了她。姐妹二人并肩往回走,沈羲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的手。”
沈望舒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无妨,不过是拉了几次弓,有些脱力。”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羲和分明感觉到,姐姐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在往她这边靠。
父亲亲自教过姐姐射艺,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姐姐的病情还没有现在这么重,还能在靶场上站半个时辰,还能拉开十次弓而不喘。可如今,五支箭,便是极限。
沈羲和的鼻子微微发酸,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姐姐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姐妹二人走在暮色笼罩的山路上,身后的庄子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谷间,像是人间烟火织成的一条温柔河流。前方的路还很长,京城还很远,而她们要走的路,远比这条山路更加崎岖凶险。

“阿姐,“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望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你是我妹妹,我自然知道。”

沈羲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晚风吹散了她的尾音,沈望舒没有听清楚,也没有追问。
她们并肩走进庄子的大门,身后,夜色彻底笼罩了整片山峦。远处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狼嚎,而后又被风声吞没,山谷重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