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阿姩背着药箱走出了大门。
晨光里,她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他的眉眼与阮嘉瑜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深,气质更冷,像一柄久经沙场的刀。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肩头已被晨露打湿了一片。
阿姩脚步一顿。
那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叫阮怀瑾。”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是你大兄。”
阿姩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阮怀瑾已经一步上前,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到她面前。他的手极稳,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述”。
“你叫阮苏荷。三岁那年,乳母带你回雍州省亲,途中遇了匪患。乳母的尸身后来找到了,你却……”
他说不下去了。
阿姩低头看着手中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晨光里温润的白玉泛着柔和的光。不知为何,她的眼眶酸涩得厉害。
阮怀瑾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不过没关系,回家就好。”
阮府今日张灯结彩,从大门口到内院的回廊上挂满了红绸,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喜气。阮夫人一大清早便站在门口等着了,任谁劝都不肯进去坐,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阮丞相站在她身旁,面色如常,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背在身后的手正微微颤抖。
阮嘉瑜在廊下来回踱步,走了不下百十个来回。
“你能不能站住?”阮丞相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我心里慌。”阮嘉瑜搓着手,“万一她觉得咱们家规矩太多不想认了怎么办?万一她住不惯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阮丞相打断他,语气笃定。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马车声。
阮夫人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阮怀瑾先下了车,随后回身伸出手臂。一只纤细的手搭上来,接着便是一个背着药箱的姑娘轻盈地跳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朱门高匾上“阮府”两个大字,微微怔了怔。
阮夫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眉眼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姑娘,泪便下来了。她走下台阶,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一把将阿姩搂进怀里。
“我的女儿”阮夫人的声音碎成了千万片,“娘找了你十三年,十三年啊……”
阿姩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任她抱着。她从未被人这样抱过,师父是男子,大师姐虽然待她好,却也从不做这般亲昵的举动。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是该推开,还是该回抱。
可她低头看见阮夫人颤抖的肩膀和花白的鬓角,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犹豫着,慢慢地,伸手环住了阮夫人的背。
“别哭了,”她小声说,语气有些不自在,“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阮丞相站在台阶上,没有上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妻女相拥的场景,眼眶微红,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
阮嘉瑜站在一旁,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嘟囔道:“风真大。”
阮怀瑾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拆穿。
进到堂中,阮夫人拉着阿姩的手便不肯松开了,将她按在自己身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阮丞相坐在主位上,问了她这些年的经历。阿姩一一答了,说到师父教她医术,说到大师姐拿藤条逼她背书,说到师兄给她带各地的零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阮丞相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师父是何人?医术师从何处?”
“师父姓沈,旁人都叫他沈半仙,他自己说这是骂他的话。”阿姩笑了笑,“他的医术是从哪儿学的,我也不知道,问他他就说‘天授’。不过他什么病都能看,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十有八九能治好。青州那场时疫,我和他一起看的。”
阮夫人忍不住插话:“你在青州治了时疫?”
阿姩点点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用了些清瘟解毒的方子,不算太难。只是病人太多,我和几个善堂的大夫忙了好一阵子。”
阮夫人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眼眶又红了。阮嘉瑜在一旁忙打圆场:“母亲,您不知道,妹妹在青州可厉害了,城西善堂的那些老大夫全都听她调遣,她写的方子比太医院的药方还管用。”
阿姩瞥了他一眼:“阮议郎”,你当时又没生病,你怎么知道管用不管用?”
阮嘉瑜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听说的,听说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连阮丞相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了几分。阮怀瑾看着阿姩,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他这个妹妹,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虽是长在乡野,气度却半点不输京城闺秀。
阮夫人:“先吃饭。我让人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阿姩三岁便走丢了,哪还记得什么桂花糕。阮夫人的眼眶又红了。
阿姩看着她又要掉泪,连忙道:“桂花糕我喜欢的。大师姐也常做,说甜食能安神。”
阮夫人眼睛一亮,立刻吩咐下人去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阮嘉瑜抢着给阿姩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阿姩看着那座小山,认真地说:“吃太多积食,对脾胃不好。”
阮嘉瑜的筷子僵在半空,阮怀瑾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叙话叙到日头偏西,阮夫人亲自领着阿姩去看给她准备的院子。院子在阮府东侧,推开窗便能看见花园里的桂花树,正是花季,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这院子原是给你留着的,”阮夫人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都让人把窗子打开,想着你要是回来了,一进门就能闻到。”
阿姩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阮夫人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原来那不是香囊,是这满院的花香,年复一年地浸透了她的衣裳。
“母亲,”她轻声说,“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都陪您看。”
阮夫人眼眶又红了,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