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庵里来了个贵客,是杭州本地最大的丝绸商人,章济江。
此人年轻时叱咤商界,手段狠辣,有时会把与他有竞争的丝绸商人逼得无路可走,甚至家破人亡。他还是个好色的家伙,府上十几房小妾天天宠幸着,却对与他走过风雨的正房夫人不闻不问。今天他竟带着一众仆人来尼姑庵礼佛。
章济江带着仆人走进尼姑庵,十分虔诚地下跪,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
狄仁杰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有蹊跷。
“二宝,去打听一下这个章济江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狄仁杰吩咐二宝。
“还用你查。”元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这个章济江家中十几房小妾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而且死状极其凄惨。章济江害怕不久后自己也会遇害,这才来礼佛,想借拜佛一事安抚自己。”
“你怎么查的这么清楚了……”狄仁杰有些奇怪。
元芳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成天没脸没皮地粘着婉青秀恩爱,连我和二宝下山去过都不知道。”
“就是啊少爷!”二宝这才插上一句话,“你不知道,山下集市上这件事都传遍了,有些老人说是十几年前的鬼魂报仇来了!”
“有意思有意思……元芳,要不要玩玩?”狄仁杰挑眉看向元芳。
“好啊,”元芳不甘示弱,“我们的比试还没完呢。”
“那我们现在就下山!我去叫我的婉青!”狄仁杰兴高采烈地走了。
“唉,”二宝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王少爷,我们以后还是离少爷和婉青姐姐远点儿吧。”“二宝你终于聪明了一回。”元芳一副还用你说的表情。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章府。章府的看门人原本还不让他们进去,直到狄仁杰“不小心”把金书铁卷掉了出来,看门人才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表示马上去请章老爷。
“章某不知是狄大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章济江步履匆匆地走上前来,做了个揖。狄仁杰虚扶了一下,说:“章老爷,打扰了,我们一行听说这章府发生命案,想来查一查。”“啊,那太好了太好了,狄公子快请!”章济江听了很高兴,带着他们往里走。“章老爷,能否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狄仁杰边走边问。“是这样的,鄙人府上的一房小妾碧云前几天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自家房中,脸上被划得血肉模糊,现场的证据都指向章某的一位小妾惜梦,谁知第二天惜梦也死在房中,胸口插着一支金钗,而那支金钗只有我的另一位小妾浣溪才有……”章老爷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出来。“这样的凶杀案,为什么不报官呢?”元芳很疑惑。“不,不,不能报官啊,不能报官啊!”章老爷突然激动起来。“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报官?”狄仁杰问。“唉,不瞒您说,在那两位死去的小妾房中都发现了威胁信……”章老爷缓过气来,无奈地说,“对了,狄公子,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在此留宿吧。”“哈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叨扰章老爷了。”狄仁杰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哪里哪里,前面就是客房了,不过只有两间。狄公子和诸位只能两人一间。一会儿我会差人将晚饭送去各位房里,章某先告辞了。”章济江做了个揖,转身走了。
“我要和婉青一间房!”狄仁杰看章济江走远了,没骨头般地靠在婉青身上,无赖地说,完全没有刚才在章济江面前的正经样。婉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色一下子红起来。“二宝我和你一间。”元芳很爽快地说。“好的王少爷,我们走吧。”二宝也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马上拎着行李跟着元芳走了。
“婉青婉青!去看看我们的房间吧!”狄仁杰小孩子一样拉着婉青的手说,还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我们还没成亲就……不好吧……不然我去找个丫鬟与她睡一间?”“没成亲怎么啦?你是注定要做狄夫人的,”狄仁杰双手按在婉青的肩膀上,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婉青,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你看,我说了会找到你,就一定会找到你。”婉青看着面前男人眼眸中的深情,不再犹豫,拉起他的手,“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房间。”
天色渐渐黑下来,洁白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朵撒下来,一切都是如此宁静。
“咚咚咚。”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狄仁杰与婉青的二人世界。“谁啊?”狄仁杰极不情愿地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婢女,手里端着一些糕点。“狄公子,奴婢奉我家老爷的吩咐来给您送些糕点。”说着,不等狄仁杰回答便要走进去。强行进来也就罢了,她还被门槛拌了一下,向狄仁杰扑了过来。狄仁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谁知这婢女如此不识眼色,竟顺势倒进他怀里。这一幕好巧不巧被婉青看到了。
狄仁杰瞬间明白,这八成是那个章济江给他送的暖床丫鬟。
“诶,婉青……”狄仁杰连忙放开手,跑过去拉住婉青。婉青刚想说什么,唇就被堵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放大的俊颜,吃惊他竟在这时候干这种事。
狄仁杰一边吻着婉青,一边走向那婢女,连推带踹地把她送出门去。
反手关上门,狄仁杰把婉青抵在门上,看着怀中美人微红的脸颊,刚被自己吻过的柔软的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他心神一动,再次吻上她的唇,舌描绘着她柔软的唇线,辗转吮吸。
在婉青快要窒息的时候,狄仁杰终于放开了她。“婉青,刚才我……”狄仁杰想好好解释刚才的误会,“不用解释,暖床丫鬟而已嘛。”婉青状似无所谓地说。“哦?是吗……”狄仁杰玩味地看着她,“那为什么把我的衣服抓得那么紧?”“我……咳咳……”婉青连忙放开手,掩唇尴尬地咳嗽两声,忽然皱了皱眉。“怎么了?”狄仁杰担心地看着她。“怀英,你的衣服上……有迷香的味道。可能是刚才那个婢女……”“哦?婉青你怎么知道?”狄仁杰问。“这种迷香很特殊,平常情况下它只是一些没有杀伤力的粉末,但如果遇到剧烈震颤,迷香就会散发出来,瞬间使人昏厥。”婉青没有回答,而是径自说出了这种迷香的特点。“所以,”她踱步到床边,“我们将计就计------现在,马上,睡觉。”说着,婉青自己先躺了上去。“好啊好啊!”狄仁杰很自觉地爬上床躺在婉青身边,伸手抱着她,满足地闭上眼。婉青看着环在她腰间的手,笑了笑。
是啊,没有成亲又怎样,男女授受不亲又怎样,只要他爱她,她也爱他,就够了。
午夜时分,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突然,两个黑影凌空落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在这寂静的院子中显得格外诡异。那两个黑影互相做了几个手势,便分别往两个房间窜去。
黑暗的房间里,狄仁杰和婉青安静地躺着,似乎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来临。那个黑影慢慢地走到窗前,举起手中的刀猛刺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狄仁杰猛的睁开眼睛,一脚朝那黑衣人踹去。那黑衣人踉跄几步,挥起手中的刀与狄仁杰正面交锋。婉青也从床上坐起来,慢慢悠悠地朝那黑衣人撒了一把粉末。黑衣人动作一顿,身子一下软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对面元芳和二宝房间传来打斗声,狄仁杰和婉青马上赶到为他们解围。谁知这个黑衣人武功高强,费了好大劲才将她按在地上。狄仁杰伸手拉下她的面巾,竟是之前给他送糕点的丫鬟。那丫鬟一脸愤恨地看着他,突然嘴角溢出黑血,软软地倒在地上。“诶!我还什么都没问呢怎么就死了……”狄仁杰很不甘心。“房间里还有一个。”婉青提醒他。“哦对!二宝,你去通知章老爷。元芳,我们去房间审审那个黑衣人!”狄仁杰拉着婉青的手回了房间。
房间里,那个黑衣人依旧倒在地上,元芳上前扯掉她的面巾,只瞟了一眼,就僵住了。
面巾下那张熟悉的脸,他这辈子也忘不了。这张脸的主人,曾在自己的怀里慢慢没了气息,那时撕心裂肺的痛还那么清晰。可如今,她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童梦瑶。
“怎么啦,莫非是个大美人,把我们王少爷给迷住……”狄仁杰看他半天没有动静,走上前看了一眼,愣住。“梦瑶……”狄仁杰迟疑地念出这个熟悉的名字。
元芳蹲下身,把昏迷着的童梦瑶抱进怀里,小心翼翼的,好像一松手梦瑶就会消失一样。“狄仁杰,”元芳抬头看向狄仁杰,“梦瑶没有死,梦瑶回来了。”他的眼睛很亮,好像整个夜空都在里面了。
狄仁杰也蹲下来,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下颌处,那里很平滑,没有带面具的痕迹。“元芳,这是真的,梦瑶回来了。”狄仁杰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说。
这时,章济江带着一众仆人赶到,看到这里一片狼藉,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有个刺客,不过被我们制服了,但她已经咬毒自杀了。”婉青行了个礼,说。“那这位姑娘……”章济江指着昏迷的梦瑶问。“这是我们的朋友。”狄仁杰回答。“哦,这样啊,那章某差人将这里清理干净。需要派几个手下守在这里吗?”章济江带着歉意问。“不用。”狄仁杰拒绝了他的好意,“有劳了。”
待一切恢复平静,章济江带着仆人走了,元芳才抱着梦瑶站起身,说:“我带梦瑶回房间。”
狄仁杰目送元芳抱着梦瑶走出去,轻叹一口气,关上房门。回过头,只见婉青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他心中一疼,走过去把婉青抱进怀里,轻声问:“怎么了,梦瑶回来不高兴么?”
婉青将脸埋在狄仁杰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害死梦瑶,对不对?”
那天在地宫,她放任复仇的火焰蒙蔽自己的眼,居然要在那种时候杀了皇帝。所以狄仁杰才会分神,所以安王才有机会击出那一掌,所以梦瑶才会替狄仁杰挡下那一掌,所以,梦瑶才会死。
一直以来,她都心存愧疚,午夜梦回,出现的总是梦瑶死前的场景。她带发修行,只为求一个心安。看到梦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瞬间,太多情绪涌进心里,有感动,有难过,有欣喜,但更多的是心安,她吃斋念佛几个月都没有得到的心安。
“嗯,你没有害死梦瑶,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狄仁杰恍然,原来他的婉青一直把梦瑶的死归咎于自己,才会去尼姑庵修行。
狄仁杰感到怀里的人如小兽般的呜咽声,只能心疼地抱紧她。许久,怀里的人似乎是睡着了,狄仁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像是对待一个珍宝一般。然后翻上床,躺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闭上眼。
元芳把梦瑶抱回房间,放在床上,看着她熟悉的睡颜,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是那么强烈。
那时在地宫里,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简直心痛得无以复加。就算得知父亲叛变,姐姐被杀害,也没有这么难过。
第一次见到她,她女扮男装,像是第一次来长安,大大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自以为扮相足够瞒过自己的女儿身,却不知他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之后在感业寺再次见到她,与她和狄仁杰一起破案,发觉她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至少,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之后一起游历,让自己慢慢对她产生感情。最后,父亲叛变,他带领西北军冲向长安,却被她误会,他一时气急,任何人都可以误会他,但是她不行。这才有了军营里的那一吻。
在与安王打斗时,心里想的都是她,她的笑颜,她的怒容,甚至她唇上的味道。被安王一掌击飞出去,倒在她身边。侧过头,是她如同沉睡一般的容颜。突然想,这样死了,也好。
至少能与她共赴黄泉。
谁知,他活着,身边却没有她了。
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元芳眼眶一阵酸涩。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日子,他的梦瑶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连睡着都皱着眉头?又是为何,会成为杀手,来刺杀他们?
“梦瑶,”他说,“我的母老虎……你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