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陆南栀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睡衣袖口,脸色有些白。
陆西骁拿着她的手机。
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
——你真的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把你丢掉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细小的刀,轻轻划开了她一直不敢碰的伤口。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也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用“捡来的”形容她。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清楚、这么残忍的语气告诉她——
她不是被命运遗落的。
她是被人丢掉的。
陆南栀抬头看着陆西骁和陆北珩,声音很轻。
“哥,你们是不是知道?”
陆西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难受。
陆北珩脸色很沉,盯着那条短信,像是恨不得顺着信号把发短信的人揪出来。
陆南栀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们真的知道。”
陆西骁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低而稳。
“我们知道的不多。”
“那就是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陆北珩皱眉:“南栀,不是故意瞒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是因为我太笨了吗?还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什么都承受不了?”
陆北珩一下沉默。
这句话太重。
重到他平时那些毒舌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陆西骁看着她。
小姑娘穿着浅色睡衣,头发还有些乱,明明刚才应该已经准备睡觉了,却因为一条短信跑到书房来。
她在害怕。
但她这一次没有躲。
也没有一个人哭。
她把手机拿下来,递给他们,站在这里,想要一个答案。
陆西骁忽然发现,陆南栀真的在长大。
不是因为她会写几道题了。
而是她开始学着面对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
陆西骁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些。
“不是因为你笨,也不是因为你承受不了。”
陆南栀看着他。
“那是为什么?”
陆西骁沉默片刻。
“因为我们还没查清楚。”
陆南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那是我的事。”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一下安静。
陆景深和沈清禾也闻声赶了过来。
沈清禾站在门口,看见陆南栀红着眼睛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揪了一下。
“南栀……”
陆南栀回头看见她,眼泪掉得更厉害。
她其实不想哭。
今天在食堂被人说身世,她都没有哭。
她还自己怼回去了。
她还拿到了星星。
可是现在,她站在家人面前,却忽然控制不住。
“妈妈。”她声音哽咽,“我到底是谁啊?”
沈清禾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走过去,把陆南栀抱进怀里。
“你是南栀。”她轻声说,“你是妈妈的女儿。”
陆南栀埋在她怀里,眼泪很快打湿了她的衣服。
“可是他们都说不是。”
“他们说了不算。”
沈清禾抱得很紧,像是怕她碎掉。
“南栀,妈妈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我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陆南栀哭得说不出话。
陆景深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坐下说吧。”
陆南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们会告诉我吗?”
没有人说话。
她看着他们的沉默,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们还是不想说,那我自己查。”
陆北珩眉头一皱。
“你查什么?你知道从哪里查吗?”
陆南栀看向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很倔。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慢慢查。”
陆北珩被她气得心口发堵。
“你以为查这些事是做题?错了还能擦掉重写?”
陆南栀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们就告诉我啊!”
她很少这样大声说话。
尤其是在陆西骁和陆北珩面前。
陆南栀从小就怕他们。
怕大哥冷脸,怕二哥毒舌,怕他们失望。
可这一刻,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不想一直被保护在不知道真相的地方。
那是她的身世。
是她的人生。
是她被丢在雨夜里的原因。
她不能永远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陆景深先开了口。
“南栀。”
陆南栀转头看他。
陆景深看着她,声音沉稳。
“当年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确实不是被随意丢在路边。”
陆南栀的心猛地一紧。
陆景深继续说:“你被放在陆家老宅附近的旧路口。那个地方很偏,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但那天晚上,我让司机绕路去接西骁和北珩,所以他们才看见了你。”
陆南栀听得呼吸发紧。
陆西骁和陆北珩都没有说话。
他们也记得那个夜晚。
雨下得很大。
纸箱被泡软,小婴儿哭声微弱,像随时会消失。
陆南栀低声问:“所以……那个人是故意把我放在陆家附近?”
陆景深点头。
“很可能。”
她脸色更白了。
“为什么?”
沈清禾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发颤。
“也许,是想让陆家救你。”
陆南栀愣住。
救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不要的孩子。
是没人要,所以才被丢在雨夜里。
可现在他们说,也许那个人不是想害她。
而是想让她活下来。
陆南栀的眼泪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谁?”
陆景深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确定。”
她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陆西骁看着她,开口道:“但我们查到,当年你身上有一块玉坠。”
陆南栀猛地抬头。
玉坠。
她梦里的那块玉坠。
“真的有?”
陆西骁点头。
“有。”
陆景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他打开后,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是一块小小的白玉坠。
玉质温润,边缘有些旧,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栀。
陆南栀慢慢走过去。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点点发凉。
和梦里一样。
真的和梦里一样。
她声音发抖:“这是我的?”
沈清禾点头。
“是你当年身上的。”
陆南栀伸手想碰那张照片,可指尖快碰到时,又停住了。
她忽然有点怕。
怕碰到以后,什么都变了。
“那玉坠现在在哪儿?”
陆景深说:“收在保险柜里。”
“我能看看吗?”
沈清禾看向陆景深。
陆景深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
十分钟后,那块玉坠被取了出来。
它被放在深蓝色丝绒盒子里,小小一枚,安静得像沉睡了很多年。
陆南栀坐在沙发上,看着它,迟迟没有伸手。
陆北珩站在她身边,少见地没有催她。
陆西骁也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有没有撑不住。
沈清禾轻声说:“南栀,不想看也可以。”
陆南栀摇头。
她慢慢伸出手,把玉坠拿了起来。
触碰到玉面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忽然僵住。
凉。
很凉。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雨声。
急促的脚步声。
女人压抑的哭声。
还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栀栀,活下去。”
陆南栀猛地松开手。
玉坠差点掉下去,被陆西骁眼疾手快接住。
“南栀!”
沈清禾立刻扶住她。
陆南栀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我听见有人说话。”
陆北珩脸色一变:“说什么?”
陆南栀眼神有些空。
“她叫我栀栀。”
书房里瞬间安静。
沈清禾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因为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的堂姐,沈知意。
当年,沈知意怀孕的时候,就常常摸着肚子说:
“如果是女儿,就叫栀栀。”
因为她喜欢栀子花。
干净,温柔,白得像雪。
陆景深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陆南栀看着他们的反应,声音发颤。
“你们是不是知道她是谁?”
沈清禾闭了闭眼。
她知道,瞒不下去了。
她握住陆南栀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南栀,你可能……和京市沈家有关。”
陆南栀怔住。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个沈家?”
陆景深点头。
“嗯。”
陆南栀低头看着玉坠。
“所以昨天来找我的人,可能真的是我的亲人?”
陆北珩立刻冷声说:“不一定。沈家很复杂,他们来找你,不代表是为了你好。”
陆南栀抬头看他。
“那他们为什么找我?”
这个问题刚才太凶了。”
陆北珩在旁边淡淡道:“是挺凶。”
陆南栀眼泪还没擦干,立刻瞪他。
“你这种时候能不能别说实话?”
陆北珩看她还能瞪人,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不能。”
陆南栀委屈:“我都哭了。”
“哭了也不能乱跑,不能私自联系沈家,不能半夜偷查资料,不能明天因为心情不好逃课。”
陆南栀:“……”
温情又没了。
她就知道。
陆北珩永远有本事把她从悲伤里气出来。
陆西骁把玉坠重新放回盒子里。
陆南栀看着那块玉,轻声问:“它可以放在我这里吗?”
沈清禾有些担心:“南栀……”
“我不戴出去。”陆南栀立刻说,“我就想放在房间里。”
陆景深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但不要带去学校。”
“嗯。”
陆西骁把盒子递给她。
陆南栀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这不是一块普通玉坠。
它像一把钥匙。
也像一个问题。
它证明她不是凭空出现的。
她曾经也有一个来处。
只是那个来处,现在还藏在很深很深的雾里。
那晚,陆南栀没有立刻回房间。
她坐在书房里,抱着玉坠盒子,情绪慢慢平复。
陆北珩拿过她的错题本,翻到今天那页。
“还写不写记录?”
陆南栀抬头:“今天也要写吗?”
“你不是每天都写?”
她想了想,点头。
“写。”
陆北珩把本子和笔递给她。
陆南栀低头,在七颗星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知道了玉坠是真的。
写完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又写:
——雨夜可能不是因为我没人要。
——也许有人想让我活下来。
——我有点难过,但也有一点点不害怕了。
她写得很慢。
字有些歪。
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陆西骁站在她身后,看见那几行字,眼神安静下来。
陆北珩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南栀抬头看他们。
“哥。”
“嗯。”
“我明天还能拿星星吗?”
陆北珩愣了一下。
“你脑子转得还挺快。”
陆南栀抱着错题本,声音还有点哑,却很认真。
“我不能因为身世的事,就不学习了。”
陆西骁看着她。
“为什么?”
陆南栀低头看着那七颗星星。
“因为我想变好一点。”
她顿了顿,小声说:
“如果以后真的要面对沈家,我也不想一直是那个只会哭、只会躲、只会考二十八分的陆南栀。”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景深眼底微微动容。
沈清禾眼眶又红了。
陆北珩看着她,难得没有说她。
陆西骁拿起笔,在她错题本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
第八颗。
陆南栀愣住。
“哥,我今天没有做题。”
陆西骁说:“今天你没有逃避。”
她眼睛一下红了。
“那也算?”
“算。”
陆南栀低头看着那颗星星,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她笑得很轻。
“那我有八颗了。”
陆北珩在旁边淡淡说:“距离一百颗还差九十二。”
陆南栀转头看他。
“二哥,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陆北珩挑眉:“我只是帮你保持清醒。”
“我谢谢你。”
“不客气。”
陆南栀终于被他气笑。
夜里十一点,陆南栀抱着玉坠盒子回房间。
这一次,陆西骁没有催她十点半睡觉。
陆北珩也没有说她超时。
她坐在书桌前,把玉坠盒子放到错题本旁边。
一边是她的来处。
一边是她正在努力成为的自己。
陆南栀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灯关掉,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是有点疼。
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因为她知道,就算雨夜不是意外,就算沈家真的和她有关,就算未来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
敲门声准时响起。
陆南栀迷迷糊糊睁开眼。
门外,陆西骁的声音依旧冷静。
“起床。”
陆南栀抱着被子,愣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真好。
不管天大的事发生,陆家的早晨还是这个样子。
大哥准时叫她起床。
二哥准时抽她单词。
数学题准时折磨她。
她掀开被子,声音还有点困,却比以前坚定。
“来了。”
楼下,陆北珩听见她居然没赖床,挑了下眉。
“今天这么自觉?”
陆南栀顶着乱发走下来,抱着单词本站到餐桌前。
“因为我是八颗星星选手。”
陆北珩笑了。
“行,八颗星星选手,今天三十个单词。”
陆南栀脸上的笑瞬间裂开。
“三十个?”
陆西骁把温牛奶推给她,平静补充:
“还有一篇阅读。”
陆南栀:“……”
她收回刚才那句真好。
这个家,真的一点都不温柔。
可她还是坐了下来。
窗外晨光很浅。
陆南栀低下头,开始背第一个单词。
“future,未来。”
她念完后,忽然停了一下。
未来。
这个词好像忽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陆西骁看她:“怎么了?”
陆南栀摇摇头,重新低下头。
“没事。”
她只是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的未来,真的可以由自己一点点写出来。
不是由沈家决定。
不是由那场雨夜决定。
也不是由二十八分的成绩单决定。
是由今天背下的第一个单词。
写对的第一道题。
画下的第一颗星星。
还有她每一次没有逃走的瞬间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背。
“future,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