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长安城,热得连蝉都叫不动了。宣室殿正殿的南窗半掩着,杏树的浓荫把午后最毒的日头挡在外面,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落在案角那卷刚收尾的《长安客》第九卷末页上。
朱南意搁下笔时,手心里全是汗。闳儿在旁边的软垫上自己玩——他已经六个多月了,会坐,会抓东西往嘴里塞,也开始含含糊糊地发出“ba”“ma”之类的音节,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两个音是什么意思。她把他从软垫上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卷刚写完的稿纸。末页最后一行写着:“映日荷花别样红。长安城的夏天到了最盛的时候,而所有的故事,都正在长成它们该有的样子。”
“写完了?”刘彻从御案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井水冰过的酸梅汤,搁在她手边。
“写完了。《长安客》第九卷。”她把闳儿往他那边递了递,“你抱一会儿,我把这批稿纸理一下,让送稿人送去书坊。”
刘彻接过闳儿,让他坐在自己膝上。闳儿立刻伸手去够他腰间系着的那块旧玉,刘彻没拦他,只是把他坐稳了,低头看她理稿纸。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那些被汗水濡湿的碎发照得亮晶晶的。
“不爱书坊今日放的什么?”他问。
“《芈月传》大结局。”她把稿纸卷好,用红绳系紧,“李小满上午过来时说,门口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一楼坐满了,二楼四台机子同时转,还有人站在门外听声儿。”
“站门外听声儿?”
“影戏嘛。看不着画面,光听声也比没有强。”她把系好的稿纸放在案角,“等《芈月传》放完,下一部准备放《皓镧传》。再放完,就该入秋了。”
闳儿在他膝上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含混不清的音节,把两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他正仰着脸看刘彻的下巴,小嘴一张一合,像在试图复制刚才自己发出的那个声音。刘彻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边的一缕口水擦掉,说了一句:“他在说话。”
“嗯。这几天一直在试。还不会叫人,但什么都想学。”朱南意靠在引枕上看着他们父子俩,“等他再大些,就能带去不爱书坊看影戏了。让他看看他娘写的书变成影子是什么样。”
刘彻把闳儿从膝上换了个姿势,让他面朝自己坐着。闳儿仰着头看他,伸手够他的脸,这次够到了,小胖手拍在他下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刘彻没躲,任他拍了一下,然后偏头对朱南意说:“徐福的岛,朕派去的人回来了。”
她坐直了些。“怎么说?”
“岛上有秦人后裔。他们至今还保留着一些秦时的习俗,过年时贴的门神是秦始皇的画像,祭祖时念的祝词里还有‘始皇帝’三个字。但他们已经不会说秦话了,穿的衣服也是当地样式。几百年了,他们只知道祖上是从西边来的,具体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已经说不清了。”
朱南意听着,把闳儿伸过来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他们还记得秦始皇。”
“记得。但已经不认得他了。只知道祖辈传下来一个规矩——每年春天要往西边拜一拜。拜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刘彻把闳儿从膝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朕打算明年开春后出海。亲自去一趟。”
“带上我。”她说。
“带上你。带上闳儿。”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已经开始犯困的小东西,“等他大一些。等他学会走路,学会叫人。”
闳儿在他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慢闭上了眼。夏日的午后从窗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像一页正在被慢慢写完的、字迹清晰的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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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不爱书坊】
不爱书坊门口今日挂出了新木牌,是李小满亲手写的——“《芈月传》今日大结局。明日接映《皓镧传》。每日两场,票售至满座为止。”
一楼堂内比往日更挤。竹椅全满,两边靠墙也站满了人,后排有人自带小杌子,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二楼四台放映机同时转着,把《芈月传》最后几集投在西面那面白墙上。光影在墙上流转,芈月从楚国少女一路走到秦国太后,最后站在朝堂之上,俯视满朝文武。一楼鸦雀无声,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最后一集放完时,铜铃响了一声。白墙上的光影消失,堂内安静了几息,然后忽然爆出一阵低低的、像潮水退去后那种细碎的议论声。
“当太后了。她当太后了。”
“从那么小一个丫头,走到那个位置……”
“三文钱看了五十集。值。”
胡饼摊的大娘坐在最后一排抹眼泪,围裙湿了一角。旁边卖杏干的小贩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一个女人,能走这么远,不容易。”
老书生从角落里站起来,捋着胡子对旁边的人说:“宣华夫人写的这些故事,都一个理——一个人走过了很长的路之后,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芈月走了很远,最后停在秦国的朝堂上。花千骨走了很远,停在长留山上。宣华夫人自己也走了很远,停在长安城。”
有人接话:“那咱们呢?咱们停在哪里?”
老书生看了他一眼,笑了:“咱们停在不爱书坊的竹椅子上。三文钱看五十集,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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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暮时】
刘据今日来得比往常晚。他到的时候《芈月传》大结局已经放完了,一楼的人正在散去。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人都走空了,才走进堂内,站在那面已经暗下来的白墙前。
伴读在旁问:“殿下,今日放完了,明日是《皓镧传》。”
“寡人知道。”他望着那面空白的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对伴读说:“明日替寡人送一卷《长安客》第九卷去宣室殿正殿。寡人想跟宣华夫人说——芈月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身边有人跟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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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宣室殿正殿】
闳儿已经睡下了。朱南意靠在榻边,面前摊着《长安客》第十卷的开篇稿纸——她刚写了一行:“映日荷花别样红。而长安城的夏天还没有结束,所有的故事都还在往下走。”她搁下笔,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襁褓,又看了一眼从御案边走过来的刘彻。
他在她身侧坐下,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今日不爱书坊的《芈月传》放完了。”
“嗯。李小满说,入秋前《皓镧传》也能放完。”
“那入秋之后呢?”
她偏头看他。夏夜的南窗开着,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护城河荷花将开的清香和远处西市尚未散尽的人声。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入秋之后,你出海。我和闳儿在岸上等你。”
刘彻没有立刻答话。他伸手把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拍。“等朕回来,”他说,“带你们去看徐福的岛。”
“好。”
闳儿在旁边的襁褓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在梦里学说话的声音。窗外的杏树在夏夜的风里轻轻摇着,叶隙间那枚今年的果子已经长得比去年更饱满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黄色。长安城的夏天正在走到最盛处,而宣室殿正殿的灯下,三个人正并排坐着,等一个还没开始的秋天慢慢翻过它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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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观测记录·甲子七号·第五十章更新】
好感度实时更新提示
天幕左下角数据面板更新——
【刘彻→朱南意:+100(恒定。他告诉她徐福岛上的人还记得秦始皇,她说要带上闳儿一起去。】)
【朱南意→刘彻:+100(恒定。她在正殿的灯下写完了《长安客》第九卷,他在她身侧坐着。】)
【航海计划:派往徐福岛的人已返回。刘彻计划明年开春后亲自出海,届时携朱南意与闳儿同行。】
【不爱书坊放映堂:《芈月传》大结局播毕,明日接映《皓镧传》。每日两场,场场满座。】
【闳儿:约6个月。已会坐,开始尝试发声。空间中的杏树苗与他同步长出了第五对真叶。】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辛灵望着天幕里那盏亮着的宣室殿灯火,轻声说:“她把芈月送到了太后的位置上。她自己也在长安城里,一步一步走到了属于她的位置上。”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望着天幕里不爱书坊坐满人的画面,对长孙皇后说:“她把夏天写完了。下一个夏天,她会在海上看荷花。”
大明·南京故宫
朱元璋坐在门槛上,望着天幕里闳儿在刘彻膝上打哈欠的画面,开口说了一句:“那小子会叫人了没有?”
北平·燕王府
徐皇后望着天幕里那面暗下来的白墙,说:“《芈月传》放完了。下一个故事是《皓镧传》。她的书坊里,永远有下一个故事。”
朱棣站在她身侧,望着天幕里那盏还亮着的灯,没有答话。夏夜的风从北平的庭院穿过去,把远处池塘里的荷花吹得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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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夏夜在最深处安静下来。宣室殿正殿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纸透出来,落在南窗外那棵杏树浓密的枝叶上。闳儿在偏殿的乳母怀里睡得安稳,朱南意靠在刘彻的肩头,手里还攥着《长安客》第十卷的开篇稿纸。映日荷花别样红——长安城的夏天正在这片被故事铺满的荷花池上,一寸一寸地铺开它最后的、最盛的红色。而所有的故事,都还在往下走1
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