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补课改到了裴晚音家里。
她家离学校近,走路十五分钟,暖气比图书馆足,她妈每晚还炖一锅热汤等着他们。
裴晚音跟她妈说"同学帮我补数学"的时候,她妈从厨房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张家玮一眼。
那个眼神裴晚音没看懂,但张家玮耳廓红了一路从玄关到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写字台一把转椅再加一张从客厅搬来的折叠凳。
裴晚音坐转椅,张家玮坐折叠凳,两张椅子并排对着写字台,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
她妈隔半小时端一碗热汤进来,有时是萝卜排骨有时是山药鸡汤,碗放在桌角,两只勺,一双筷子。

小张多喝点,你太瘦了。补课累不累?我们家晚音是不是特别笨?
妈!


阿姨,不累。裴晚音挺聪明的,学得很快。
她妈笑呵呵地退出去了。
裴晚音把脸埋在卷子上不肯抬头,张家玮在旁边低头写题,但裴晚音看到他肩膀在微微抖。
她用笔帽戳了一下他胳膊。
笑什么笑。


你妈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呀,她看我带男同学回家,都恨不得查人家三代户口了。


那她查了没有?
查了。上周就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住哪边成绩好不好。我说年级第一,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可以。

张家玮没有再接话。但裴晚音低头看到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写下了一个"好"字又划掉了。
她把那个"好"字偷瞄了一眼,没有揭穿。
那天补完课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妈在客厅里织毛衣,电视机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裴晚音送张家玮到门口,他穿鞋的时候手撑着鞋柜,弯着腰系鞋带,裴晚音站在旁边看着他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
他站起来的时候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玄关那盏昏黄的顶灯下面。

我走了。明天学校见。
嗯。

她说完这个"嗯"之后没有关门。他也没有立刻转身。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玄关站了两三秒,门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裴晚音的额发吹得动了一下。
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回书房,从书包里翻出随身听和耳机。
那是她爸淘汰下来的旧款,银灰色的机身,塑料外壳上有几道浅划痕。
她把耳机拔下来一只攥在手心里,跑回玄关递给他。
你路上听。这条巷子晚上太安静了,走着怪吓人的。


你听什么?
你拿到手就知道了。

她把那一只耳机塞进他手里,然后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他站在门外对着那只耳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塞进了耳朵里。
裴晚音的随身听里现在放着的歌是周杰伦的《晴天》,她刚换的,还没来得及听到副歌部分就被打断了。
她隔着猫眼看到他走出单元门的背影。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耳机线从口袋里垂下来一小截,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晃荡。
冷风灌进来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裴晚音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什么也没听见,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填满了整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