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裴晚音用手掌在玻璃上按了一个手印,透过那个手印看出去,操场上光秃秃的银杏树像一排竖着的灰色火柴棍。
冬天的日子过得比秋天快。
早自习她不再踩铃跑进来了,因为起得早了——她也不完全清楚原因,只是某天开始闹钟响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就能坐起来,不需要再按第三遍。
她到教室的时候张家玮往往已经坐在位置上翻那本翻了好多遍的《百年孤独》,保温杯搁在桌角,贴纸朝上。
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放下,第二件事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搁在他桌面上。

今天什么口味?
薄荷的。昨天的是草莓的,前天的是柠檬的。我说了每天不一样。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我把我妈给我下周的零花钱全花了。下礼拜我没糖吃了。

他把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草莓糖推到她那边。
裴晚音一看那盒子的包装就认出来了,是他妈妈寄来的那种老字号,一整盒十二粒,玻璃纸包得整整齐齐。
你上回不是说吃完了吗。


我妈又寄了。我不怎么吃甜的,都给你。
他说"都给你"的时候目光还留在自己的书上。
但裴晚音注意到他的拇指在书页边角上碾了一下,那个动作他在紧张或者话说到一半不好意思继续的时候就会做。
她把那盒草莓糖抱在怀里,低头笑了一下。
窗外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光秃秃地晃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冷气,但她怀里那盒糖暖乎乎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上午上课,午休她画他睡觉的样子,下午自习他帮她讲数学题,晚自习之后去图书馆角落继续补课。
图书馆角落那张桌子已经成了他们俩的专属领地,管理员老师甚至默认了他们每天多留四十分钟,连催都不催了,到点自己关灯走人,留他们俩在最后一排灯管下面收拾东西。
十二月三十号那天下午,裴晚音注意到他的桌面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他的物理习题册摞得比平时更整齐,钢笔的墨水吸得满满的,连草稿纸都多撕了两张叠在桌角。
但他一整天都没怎么笑,话也比平时少。
裴晚音观察了他大半天,终于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写了张纸条推过去。
"你今天不太对劲。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纸条,没回。裴晚音又推了一张。"你早上没吃那颗柠檬糖。你不开心?"
隔了一分钟纸条推回来了。上面写了三个字:"今天生日。"
裴晚音猛地坐直了。
她想起来了——九月的时候她问过他,他说是十二月三十号。
今天就是十二月三十号。
他十七岁生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准备,连张像样的贺卡都没有。
她低头在书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干净的素描纸,一支2B铅笔,然后趴在桌面上飞快地开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