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祁月就起来了。
她穿了一件旧棉袄,把头发随意绾着,看着像个厨房帮工的丫头。
青杏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出了门,绕到后厨。
后厨里已经忙开了。
灶上烧着火,蒸笼冒着白气,几个婆子进进出出搬菜搬柴。
祁月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蹲在院子里择菜。
高个,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走过去蹲在旁边,拿起一把菜帮着择。
周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继续择菜。
“嬷嬷在谢府多少年了。”
周嬷嬷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停了一下。“表姑娘?”
“嬷嬷认得我。”
“二夫人屋里有你的画像,我见过。”周嬷嬷手没停,“表姑娘来后厨做什么。”
“想跟嬷嬷打听一个人。”祁月择着菜,声音也低,“梅映华表姐从前在丹阳住的时候,身边的丫鬟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杏儿的。”
周嬷嬷的手停了。
她攥着一根菜梗,攥了好一会儿,放下来,“杏儿早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周嬷嬷把择好的菜拢成一堆,站起来要走。
祁月没拦她,只在她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娘叫祁雁书。”
周嬷嬷的背僵住了。
她站了两息,慢慢转回来,重新蹲下,眼睛看着地面。
“大小姐的闺女。”
“嗯。”
周嬷嬷嘴唇动了动。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说:“杏儿不是病死的。是被李崇年的人害死的。那年大小姐告李崇年,杏儿替大小姐送信,半路被人截了,推下河。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梅家表姑娘为了保大小姐,让杏儿顶了偷东西的名,说她畏罪投河。大小姐才没被牵连进去。”
祁月攥着菜梗的手紧了紧。
一个叫杏儿的丫鬟,替她母亲送信,被李崇年的人害了。
梅映华帮忙遮掩,把命案压成了盗窃。
所以她母亲说“欠梅家的,下辈子还”。
欠的是一条命。
“梅映华后来为什么嫁到横塘。”
“梅家老太太让她嫁的。老太太说丹阳不能留了,李崇年盯上了梅家,让表姑娘走得越远越好。表姑娘嫁过来之后就没回过丹阳。”
周嬷嬷说完站起来,端着菜盆走了。
祁月蹲在原地,手心里攥着一把菜叶,攥出了汁水。
她慢慢站起来,把菜叶扔进筐里,转身往回走。
她母亲这辈子,退亲,嫁人,生她,守寡,死在石桥村。
中间隔着一个叫杏儿的丫鬟,一条人命,一封信。
梅映华替她母亲压了这件事,嫁到横塘来躲。
她母亲临死前想拿回那朵玫瑰,是想给杏儿一个交代。
没拿成就死了。
祁月回到院里时天刚亮。
青杏已经起了,见她从外面回来,瞪大了眼。
祁月没解释,坐到案前,从匣子里取出那截旧布条。
月季绣纹,沾了血。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布条折好,放回匣中。
她母亲这辈子都在躲。
躲李崇年,躲那桩亲事,躲梅家。
躲来躲去没躲过去,最后还是死在了那碗药上?
谢清容的药是给谁喝的,是给她母亲的还是给她的?
如果是给她母亲的,谢清容和这件事又是什么关系?
梅映华知道药的事吗?
祁月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李从心给的那张纸,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杏儿,一命,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