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间之前她经过陈异那间屋,门没关严,她推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床铺得整整齐齐,他走之前就铺好了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上放着他那条深蓝色的校裤,膝盖处她补过的那道口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用黑色水笔写了几个小字:“祁月补的。”
她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抽屉里那袋橘子糖规规矩矩地放着,她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化开,跟五个月前巷子口那根橘子味冰棍一模一样。
她把糖纸叠好夹进《故事会》里,跟那张螃蟹纸条放在同一页。
书页之间渐渐鼓了起来,夹着薄薄的糖纸和粗粝的作业本纸,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纸面拱起一个弧度,像两个人隔着书页在互相抵着。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秋天过去是冬天。
藤城的冬天湿冷入骨,没有雪,但风从运河上吹过来能把人冻透。
祁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晨读,把电热壶灌满水烧开灌进暖水瓶里抱着暖和手脚。
陈礼彬换了个码头上的夜班岗,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出门,祁月有时候好几天跟他打不上照面,冰箱里总温着一锅汤或者一碗菜,盖着保鲜膜。
省城的电话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是周末下午,有时候是周三晚上。
陈异说修车行的师傅开始让他独立换发动机了,说省城冬天果然下了雪、他买了一件军大衣、袖子长了一截自己动手截了,说有一天在路上看见一辆跟藤城一模一样的飞鸽自行车,后座裂了条缝,他蹲在路边看了五分钟。
祁月在电话这头笑:“你想家了?”
“不想。”他说,“想那辆车的后座。”
“那还不是想家。”
“家有什么好想的。”他的声音隔着电流沙沙地响,“想后座。后座上有个人。”
祁月的耳朵烫了。
她蹲在小卖部柜台边,把话筒换了一边耳朵贴着,用肩膀夹着。
“……你回来了,后座还是你的。”
“你说的。”
“嗯,我说的。”
过了年祁月就升高二下学期了。
课业忙起来,每天刷题刷到半夜,台灯烧坏了两个灯泡。
她给陈异写信,不打电话的时候写信,一页纸两页纸,写作业写累了就在草稿纸背面写:
“今天数学考了119分,最后一道大题我居然做出来了”
“巷口老太太的凉粉摊子不摆了,她儿子接她去城里住了”
“泡桐树开春又冒芽了,叶子还是那个形状”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
信攒了厚厚一叠,但她一封也没寄出去。
她没有他的地址,他就没给过她确切的门牌号,只说“到了打电话”。
她就把那些信都压在那本《故事会》底下,跟糖纸和纸条叠在一起,摞成一座小小的纸山。
高二结束那个夏天,六月,祁月十七岁。
她生日那天陈礼彬给她煮了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埋头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回房间写作业。
晚上十点多巷口小卖部的老板忽然来敲门:“小月!你哥电话!”
她跑过去接起来的时候喘着气,“喂?”
“祁月。”陈异在那头,背景比平时安静,没有修车行的敲打声,“生日快乐。”
她攥着话筒蹲在柜台边上,忽然鼻子一酸。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九个多月了。
她以为他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