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8）

祁月坐回后座，叼着冰棍腾不出手抓他衣摆，就顺势伸手虚虚地扶在他腰侧。

他这回没说什么“别乱摸”，只是蹬车的节奏停了一拍，然后又续上了。

自行车吱嘎吱嘎地穿过藤城傍晚的巷子，路灯还没亮，天边那线橘光被乌云重新吞没了，雨又细细碎碎地飘下来。

祁月把剩下的冰棍咬完了，竹签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隔着被雨水打湿的T恤按着少年肋骨的轮廓，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呼吸。

她在心里数了十五下。

十五下之后，陈异忽然开口了。

“以后放学我接你。”

祁月的冰棍竹签差点掉地上。“……不用。”

“没问你用不用。”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她耳朵里，“我说接就接。”

自行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铁皮门就在前面。

祁月坐在后座上没说话，脸侧贴着晚风，凉凉的，橘子味还黏在舌尖上。

她抬头看他的后脑勺，被雨打湿的黑发贴着头皮，后颈露出一截被创可贴边缘蹭红了的皮肤。

她想，这个人怎么连说句好话都凶巴巴的。

但她嘴角还是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里炒肉丝，陈异靠在门框上看着，手里的绿豆冰棍吃到一半就化了，黏了一手黏糊糊的绿色糖水。他没去洗，就那么靠在门边看她颠勺。

油烟升起来，混着肉香和葱姜的味道，把屋子里那股散不掉的霉气冲淡了一些。

祁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洗手。”

“等会儿。”他说。

“现在去。”

“……你管得真宽。”

他说着没动，还是靠在门框上。

祁月把炒好的肉丝盛进盘子里，端起来经过他身边，故意把盘子举高了从他头顶绕过去。

陈异偏头躲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忽然拉大了，变成了一句很短的闷笑。

“矮子。”他说。

“你才矮。”她踮了一下脚。

“你踮脚也没我高。”

祁月气得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抄起锅铲就朝他挥过去。

陈异抬手挡了一下，锅铲拍在他小臂上，不疼，但他配合地往后仰了一下，撞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

两人面面相觑。

然后祁月先笑出来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平时不太露，因为她在陈家总绷着张脸。但这一下没绷住，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清脆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安静的水塘。

陈异看着她笑，愣了一秒。然后他别开眼，耳尖红了一小片，转身去水龙头底下冲他那双粘满糖水的手。

水哗哗地响。

祁月站在桌边低头摆筷子，余光里看见少年弓着的后背，T恤半湿不干地贴在背上，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敲鼓。

屋里油烟没散尽，灯是昏黄的，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月拉开椅子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陈异洗完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闷头扒饭。

她忽然开口：“陈异。”

他抬眼看她，嘴里塞着饭。

“创可贴该换了。”她说，“吃完饭我给你贴个新的。”

陈异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了咽下去，才嗯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雨还在下。

祁月看着对面那个埋头吃饭的少年，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习惯藤城的雨。

习惯它黏糊糊的潮气，习惯铁皮屋顶上昼夜不停的敲击声，习惯这个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和自行车铃。

习惯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