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晚自习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落下时，窗外的蝉鸣骤然炸开，滚烫的夏风卷着梧桐叶的热气，扑在教室的玻璃窗上，闷得人心里发沉。

教室里大半人都收拾了习题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晚上的自习安排，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的交谈声揉在燥热的空气里，喧闹又浮躁。

林衍恒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

桌角还摊着上午历史课的辩论笔记，字迹工整利落，唯独最后几行，落笔轻重不一，带着不易察觉的凌乱。那是辩论结束、他看向江叙之后，失神写下的字。

距离食堂那场小小的争执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事后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那天食堂人潮汹涌，杂乱的喧闹还历历在目。有人蛮横插队，推搡间餐盘碰撞的脆响刺耳，是江叙伸手拦在了他身前，脊背绷得笔直，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三两句话就逼退了闹事的人。

全程不过几十秒。

短到旁人只当是普通的课间小摩擦，转瞬即忘。

可林衍恒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江叙挡过来时，肩头贴近他手臂的温度，记得他垂着眼眸、神色冷淡的侧脸，记得他明明一贯疏离寡言，却唯独下意识护住了自己。

更记得冲突结束后，人群散开，两人并肩站在拥挤的食堂里，气氛陡然变得僵硬别扭。他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怎么也开不了口；而江叙也没有说话

于是两人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微妙的状态。

明明已经在课堂辩论里坦诚交锋、彼此认可，窥见了对方藏在冷静外表下的锋芒与通透，是唯一能跟上彼此思路、棋逢对手的人。

可落到私下里，依旧生疏、拘谨，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蝉翼，看得见彼此，触得到温度，却偏偏跨不过那一寸距离。

林衍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头看向面前的数学压轴题。

他向来擅长掌控一切，尤其是学习。再复杂的函数模型、再晦涩的解析几何，他总能快速理清逻辑，拆解所有难点，稳稳拿下满分。可今天，盯着熟悉的题型，他的思绪却频频飘远，解题的思路断断续续，始终无法集中。

余光不受控制地偏向斜前方的座位。

江叙坐得端正，脊背挺直，是他一贯的模样。

少年的黑发柔软贴在颈后，夕阳穿过层层梧桐枝叶，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他白皙的后颈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他垂着头专注刷题，长睫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没有侧目，仿佛上午的辩论、中午的冲突，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早已被他彻底翻篇。

林衍恒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闷涩。

他知道江叙性子冷，内敛又自持，向来不擅长热络人情，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刻意攀附。可越是这样，中午那下意识的庇护，课堂上针锋相对却惺惺相惜的默契，就越是显得格外特别。

这份特别，只有他看得懂。

也只有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衍恒，走了，今晚去教室刷题不？”后桌收拾好书包，伸手拍了拍他的桌沿，“最近模考题型变难了，咱俩早点去占个靠窗的位置。

林衍恒回神，淡淡点头：“马上。”

他合上习题册，动作轻缓，目光却依旧定格在同桌的少年身上。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渐渐褪去，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刷题的江叙忽然动了。

他停下笔，微微侧头，似乎是察觉到了长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一瞬，林衍恒的心骤然一紧，下意识收回目光，假装低头整理书本，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是江叙起身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从斜前方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课桌旁。

淡淡的皂角混着夏日清风的味道，轻轻笼罩下来，干净又清冽，是独属于江叙的气息。

林衍恒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指尖死死按住书页，背脊微微绷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下一瞬，少年清浅温和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褪去了课堂辩论时的锐利，也没有食堂里的清冷，平淡得像傍晚温柔的晚风：

“上午最后一道辩论延伸题，你思路里的漏洞，我想清楚了。”

林衍恒猛地抬头。

夕阳恰好落在江叙的眼眸里，碎成点点光亮。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安静、认真，带着独一份的专注。

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刻意的疏远。

就像他们之间最纯粹的模样——

无关喧闹人群，无关尴尬僵持，只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终于愿意卸下所有别扭，主动走向彼此。

江叙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清晰：“有空吗？两分钟，讲完刚好去晚自习。”

窗外晚风穿叶，落日熔金，滚烫的夏日里，所有躁动、别扭、隐忍的心事，都在这一刻，悄悄有了温柔的归宿。

林衍恒看着眼前的少年，压在心底所有细碎的情绪、说不清的在意与忐忑，尽数柔软散开。

他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