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隔壁班一个男生拍下来的。
那天食堂里,康烁宇侧身替我隔开人群的动作,前后不过几秒钟。那个男生恰好排在后面的队伍里,手机举得高高的,本来大概是想拍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结果镜头一偏,把那一幕完完整整地框了进去。
他发到班级群的时候,配文只有一句话:“卧槽,康烁宇这是干嘛呢?”
一个午休的时间,这段几秒钟的视频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个高中部。各个班级的微信群、年级大群、校园匿名论坛,到处都在转发、截图、逐帧分析。有人放大了康烁宇侧身的动作,有人截了他低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有人把高棠站在窗口前的背影圈出来标注“修罗场第三位当事人”。
我是在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才看到那条视频的。
李易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画面循环播放着——康烁宇从我身侧走过来,手臂虚虚一挡,人群散开一条缝,我端着餐盘从他身侧走过。
“你已经火了,”李易的表情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全年级都在磕你们俩。”
我接过他的手机,往下滑了滑。
论坛热门帖子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反转!从前追人卑微的周灵汐,如今校草主动倒贴当众维护》
《康烁宇坦白主动靠近,高棠当场崩溃,三人修罗场实录》
《越躲越喜欢!高冷校草沦陷清醒炮灰,这反差感拉满》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滑动。屏幕上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像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不是涟漪,是胃里翻涌的酸涩。
“倒贴。”
“主动靠近。”
“沦陷。”
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用来编织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我是那个“清醒独立”的主角,是那个“终于拿下天之骄子”的赢家,是从前被嘲笑痴心妄想、如今被羡慕嫉妒的逆袭范本。
可我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把手机还给李易,没有说话。
他大概是看出我的脸色不对,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好,显得矫情;说好,那是撒谎。
我只是摇了摇头。
下午的课间,流言的杀伤力开始真正显现。
我从卫生间回教室的路上,迎面走来三个不认识的女生。她们原本在说话,看见我的瞬间声音同时停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擦肩而过之后,身后立刻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窸窸窣窣的耳语。
“就是她啊?”
“看着挺普通的啊。”
“人家有手段呗。”
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攥紧了校服袖口,把指甲掐进掌心。
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聚在后排聊天的几个同学同时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的、看热闹的神情。有男生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旁边的女生立刻拍了他一下,但嘴角也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我低着头走回座位,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课桌抽屉里塞了一本不知道谁放的小纸条,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你到底喜不喜欢康烁宇啊?给个准话呗,全校都在猜。”
我没有回复,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深的角落。
午休食堂,流言的热度达到了顶峰。
我和时浅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齐刷刷地聚拢。我低着头往前走,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餐桌上不断有人抬头、侧目、碰旁边人的胳膊示意。
“快看快看,就是她。”
“康烁宇呢?今天怎么没跟她一起?”
“你傻啊,又不是连体婴。”
时浅走在我身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侧过身替我挡掉了一部分视线。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端着餐盘的手指收得很紧。
“别抬头,”她低声说,“直接往前走。”
我照做了。可即便低着头,我也能听见两边传来的窃窃私语,像夏天草丛里的虫鸣,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空间。有人提到“视频”,有人提到“高棠”,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从那人口中跳出来,像一颗石子砸在玻璃上,清脆又刺耳。
所有人默认我们已经互生情愫。默认康烁宇早已动心,只差一层捅破窗户纸的告白。默认我从前拒绝他的靠近是欲擒故纵的矜持,默认我现在接受他的维护是顺理成章的心动。
没有人问过我。
他们不需要问。他们只需要相信自己看到的故事版本,然后把我的名字和康烁宇的名字一起塞进那个版本里,盖上“般配”的章,心满意足地磕下去。
走在校园道路上,但凡我和康烁宇偶遇同行,沿途的学生都会停下脚步侧目观望。
有一次课间,我从教学楼往实验楼走,康烁宇恰好从实验楼出来,两个人就在两栋楼之间的连廊上碰见了。其实只是最普通的偶遇——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我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我们擦肩而过,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但就这短短几秒钟的相遇,连廊两边的人全都在看。二楼走廊上趴着几个女生,三楼窗台边也探出几个脑袋。等我走回教学楼的时候,论坛上已经出现了新的帖子——
《刚偶遇!连廊四目相对,这眼神拉丝了吧》
配图是一张远远抓拍的背影,糊得看不清五官,却被人圈出了红圈,标注“对视实锤”。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荒谬又无力。
从前所有人都嘲讽我痴心妄想不自量力。那时候我还是高棠身边的“小跟班”,偶尔和康烁宇说上一句话,就会被人截图发到群里,配上“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表情包。那时候的评论区全是冷嘲热讽,说我配不上,说我不自量力,说高棠站在旁边我连陪衬都算不上。
如今全都反过来了。
论坛上全是磕我和康烁宇的帖子,分析他每一次看我的眼神,统计他一周和我同框的次数,甚至有人做了时间线,从开学第一天开始梳理我们之间的每一次互动。评论区清一色的“好甜”“磕到了”“这反差感绝了”。
同样的围观,同样的议论,同样地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
只是换了风向而已。
可我从来没有变过。从头到尾,我没有动心,没有欲擒故纵,没有处心积虑想要拿下谁。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远离这段从一开就连累我的纠葛。
但这些话,说出去也没有人信。
有一次时浅替我挡回去一个当面来问“你是不是和康烁宇在一起了”的女生,我听见那女生转身就和旁边的人嘀咕:“肯定是害羞不承认,你没看她刚才耳朵都红了。”
我没有脸红。那只是被气的。
可旁人只会当成口是心非的掩饰。没人愿意相信我依旧一心想要逃离。
康烁宇对流言毫不在意。
论坛上的帖子他一条都没有看——李易倒是每天都看,还专程跑来告诉他“今天又有人写了你俩的同人文”。康烁宇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低头做题。但李易说,他瞥那一眼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旁人的起哄、论坛的讨论、同学们暧昧的目光,于他而言都是顺其自然的佐证,印证着他明目张胆的在意。
偶尔有男生在课间拦住他,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起哄的语气打趣他:“康烁宇,你不是吧?真栽在周灵汐手里了?”
换作从前,他大概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冷淡到让问话的人自己觉得无趣。但现在,他不会否认。
他只是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种笑很轻很浅,转瞬即逝,却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他整个人的清冷轮廓。然后他的目光会下意识地越过人群,往后排的方向望过来。
那个方向,是我的座位。
有几次我恰好抬头,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他并不躲闪,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宣告,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确认——确认我在那里,确认他刚才那一笑的对象确实是我,确认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自己也默认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墨迹洇开,染脏了一小片纸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不是讨厌,不是反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他每一次明目张胆的偏袒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水面荡开涟漪,而我站在湖心,不知道他还要投多少颗,也不知道我脚下的船还稳不稳。
李易每天准时给我播报论坛最新吃瓜帖子,乐此不疲地充当我的专属吃瓜搭子。
“今天又有人开新帖了,标题叫《康周CP时间线全梳理,附图文分析》,阅读量已经破千了,”他坐在我对面,手机屏幕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第一次互动:开学典礼上周灵汐摔倒,康烁宇目击时间差分析’……这人连你摔跤都写了,要不要这么细啊?”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声说了句:“别念了。”
“还有更好玩的,有人发起了一个投票——‘你觉得康烁宇和周灵汐谁先动心?’选项A是康烁宇先动心,选项B是周灵汐先动心,选项C是双向暗恋,选项D是……”
“李易。”我抬起头看他。
他立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念了不念了。”
安静了两秒。
“但选项D是‘他们自己都没发现’,这个投票率还挺高的。”
我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李易收起嬉皮笑脸,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大家就是闲得慌,过两天有新的瓜出来,你这事儿就翻篇了。”
“希望吧。”我说。
但心里知道没那么简单。只要高棠还在,只要康烁宇还在继续他那套不动声色的偏袒,这场流言就不会轻易平息。
时浅劝我不必在意旁人闲言,守住自己内心真实想法即可,不必被外界流言裹挟。
“你管他们说什么,”她把一瓶酸奶放在我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那些人连你叫什么名字都未必写得全,凭什么对他们的人生指手画脚?”
“我没有指手画脚,我只是……”我接过酸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烦,”我低头戳开酸奶盖子,看里面白色的液体荡开一圈波纹,“好像全世界都在替我谈恋爱,我本人反而变成了旁观者。”
时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你太在意撇清了,大家反而更觉得你欲盖弥彰?”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她说得对。我越是急着否认,越是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没有动心,在外人看来就越像是口是心非的掩饰。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让别人相信你,而是让别人相信你不在意他们相不相信。
“我只是……”我捏着酸奶瓶,指尖冰凉,“我不想被人当成某种故事的主角。不管那个故事是骂我的,还是夸我的,我都不想。”
时浅看着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就不要当主角,”她说,“当周灵汐就行了。”
江文卿撞见大家起哄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那天我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迎面碰见几个男生。其中一个看见我就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地说:“哟,嫂子好。”
我脚步一顿,作业本在手里晃了晃。那几个男生笑得更起劲了,你推我搡地起哄。
江文卿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学生会的工作表,看见这个场景,脚步没有停顿,很自然地走到我和那几个男生中间。
“你们班的量化考核表还没交,”他对那几个男生说,声音温和,语气平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明天截止,别忘了。”
几个男生被他一打岔,起哄的兴致被打断了,讪讪地说了句“知道了”就散了。
江文卿转过身来看我,目光在我手里的作业本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
“我正好也要去教学楼,一起走?”
我知道他不是顺路。学生会办公室在另一栋楼。
但他不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说“你别在意”,不提任何和康烁宇有关的话题。他只是走在我旁边,和我聊起下周的月考,问我复习得怎么样,说他物理有几道题不太有把握,问我能不能借他看看笔记。
他用最温和的方式,把那些起哄声隔绝在外面,把我从那种被围观的窘迫里拉回正常的校园日常。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工作表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替我推开玻璃门。
“到了,”他说,“下次见。”
“谢谢。”我说。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意识到,从碰见我到现在,他始终没有看过我的脸——他看的是我手里的作业本,看的是前面的路,看的是推开的那扇门。
他不看我的表情,是不想让我觉得被人打量。这种不刻意的体贴,比任何一句安慰都让人心头泛酸。
而高棠,看见这漫天流言,只觉得每一句议论都在刺痛自己。
她坐在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匿名论坛的页面已经被她刷新了无数遍。热门帖子的标题一个接一个地跳到她眼前——“康烁宇眼神拉丝”“康烁宇主动维护”“康周CP好甜”“校草终于开窍了”。
每一条都在提醒她,康烁宇对另一个女生的在意已经人尽皆知。每一条都在告诉她,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和靠近,在旁人眼里连一条帖子都不值得开。
有人提到她。
《高棠真的惨,青梅竹马十几年,结果被一个转学生截胡了》
她看着那条帖子,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泛出一圈青白。
惨?
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要的从来不是同情。
她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后排那个安静低头做题的人影。
周灵汐。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嚼一颗没有熟透的梅子,酸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所有人都在说周灵汐清醒独立,说她从来没有主动追过康烁宇,说她是被偏爱的那个。可在高棠看来,这些都是手段。最厉害的手段,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没有用手段。
她越发认定是我步步为营抢走了康烁宇的关注。从前在康家,她看着他对我露出那些从未对她展露过的温和与在意;如今在学校,她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次次站到我身边,不动声色地替我挡掉所有为难。
而她呢?她得到了他最后一丝颜面——只是顾及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不当众和她撕破脸。
这比撕破脸更让她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深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甚至冲旁边和她说话的女生微微笑了一下。
但她心里,针对我的心思愈发浓烈。那些隐晦的小动作不会停止,只会变本加厉。
三人之间的矛盾隔阂,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