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铃声刚响过,教室里还没完全从上一节课的昏沉中醒过来。后排有人趴桌补觉,前排有人围在一起分一包饼干,靠窗的几个女生凑着头看手机,时不时发出压低的惊叫——大概又是什么选秀节目的排名更新了。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零食的甜味,有翻书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是每个寻常课间都会有的松散景象。
我坐在座位上,没站起来。面前摊着化学错题本,把上节课老师讲的那道工业流程题重新誊抄了一遍,在旁边标注每一步的反应条件和易错点。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一道影子落在我的纸面上,把阳光挡住了。
我手里的笔没停,先写完了正在写的那个字,然后抬起头。
高棠站在我的课桌前。
她站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桌腿。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帽已经捏出了裂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放下来,发尾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一点,遮瑕盖着下眼睑,但盖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泛着淡淡的水光,不是哭过的红,是将要哭出来之前硬生生忍住的潮。她往日那股大小姐的从容优雅,今天全碎了。碎成眼底的血丝、捏裂的笔帽、微微发抖的呼吸。
我放下笔,坐直了身子。
教室里的喧闹声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静下去。
先是最靠近我们这排的几个女生停止了交谈,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然后后排补觉的人被同桌推醒,茫然抬起头。靠窗看手机的那几个也按灭了屏幕,转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收拢,齐刷刷地锁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敢贸然插嘴。所有人都在等。
“周灵汐。”高棠开口了。
她的音量不算大,但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每个字都带着颤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边缘溢出。
“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
“我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我说,声音平稳,不快不慢,“只想专心读书,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高棠低低地嗤了一声。不是笑,是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她眼底的水光更重了,但嘴角的弧度是涩的,“嘴上说着放下烁宇哥、不再追逐他——暗地里呢?让他对你处处特殊对待,全校都看在眼里。”
她的声音开始往上扬,尾音发颤。
“故意冷淡疏远,刻意躲避,不就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吗?目的就是勾起他的好奇心,让他反过来围着你转。”
她的手指握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从前你天天黏在他身后,他满心厌烦;如今你装作毫不在乎,他反倒事事迁就、处处上心。周灵汐——”她顿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的算计实在太高明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
我旁边的桌子轻微动了一下。时浅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习题册,侧过身子,一只手臂搭在我的椅背上。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清冷的目光正稳稳地落在高棠身上,随时准备开口。另一侧,李易从前排转过身来,皱着眉头,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咽回去了一句不好听的话。他的手肘搭在我桌角,半个身子挡在我和高棠之间。
我挺直脊背,抬头迎上高棠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红,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委屈、不甘、嫉妒,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信念崩塌之后的茫然。她一直笃定的事情被打碎了,而打碎这一切的不是我,是康烁宇自己。可她不敢质问他,只能来找我。
“我从没算计过任何人。”我开口,一字一句,稳稳当当,“更谈不上刻意吊着康烁宇。我主动疏远他、避开所有能产生交集的场合,想要远离你们之间的情爱纠葛——全部都是发自内心的选择。”
高棠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如何看待我、主动向我释放善意,从来不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我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棠棠,不是所有人做出改变,都是为了博取异性的青睐。我只是想彻底摆脱从前那个依附他人、困于执念的自己,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到凝固的空气里,清清楚楚。
教室后排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靠门边站着的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微微点了点头,嘴型动了一下,好像是“说得对”。
自始至终,主动靠近的人是康烁宇。主动关照的人是康烁宇。主动在雨天递伞、在黑板上解围、在课桌抽屉里塞外套的人,都是康烁宇。我从头到尾在逃避、退让、划清距离。全校都看在眼里,包括高棠自己。
高棠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想要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而这些事实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导自演一场情敌追逐的戏码,而那个所谓的“情敌”,从来没有上过场。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蓄了许久的情绪,忽然决堤了。
眼眶里的水光凝成实质,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淌过下巴,滴在衣领上。她的声音带上浓重的哽咽,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可他从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待任何人!”
她的手松开桌沿,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
“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所有人都认定我们般配——是你凭空出现,打乱了所有原本该有的一切!”
她的声音最后几个字几乎破音,带着少女失去底牌的绝望。她爱慕了他那么多年,以唯一靠近他的身份自居,以全校默认的般配为底气。可现在,这份底气被康烁宇亲手抽走了。不是被我,是被他。但她说不出那句“他选择了你”,所以她只能把所有的矛头对准我。
教室里静得可怕。
时浅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我感觉到她放在我椅背上的手紧了一下。李易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前排传来椅子腿轻轻刮过地面的声音。
康烁宇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也不重。椅子往后推开,他站起身,转过身。他的身影把走廊那边的光线挡了一下,影子落在我们中间的过道上。
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高棠身上。不是愤怒,不是厌烦,是一种很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平静的水面。
“不关她的事。”
五个字,简短,清晰,响彻整间安静的教室。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语调的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实。
高棠转过头去看他,嘴唇颤抖着,泪水还在流。她看着康烁宇,等着他说更多——哪怕是一句安慰,一句缓和,一个让她不至于在所有人面前彻底落败的台阶。
他什么都没再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高棠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泛白。然后她猛地转回身,扯过自己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她的脚步很快,鞋跟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渐行渐远,消失在教学楼尽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低低的私语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人小声问“她没事吧”,有人说“刚才那场面也太大了”,有人低下头继续发消息,手机屏幕在指缝间明灭。
我没有说话。把面前错题本上刚才写到一半的那道题写完,笔尖落在纸上,手很稳。
时浅把手从我椅背上收回去,重新拿起习题册,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她没说什么,但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我的。
李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嘟囔了一句:“拍电视剧呢这是。”
我把错题本翻到下一页。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教室里看了两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阳光重新落在我的纸面上,暖的,干净的。
前排,康烁宇没有立刻坐回去。他站在那里,目光往我这边偏了一下。很短的瞬间,短到除了我大概没人注意到。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他在看。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翻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