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补习班里。
从早上八点到傍晚六点,中间只出来吃一顿午饭。物理、化学、数学连轴转,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做,错题一道接一道地改。补习班的教室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偶尔有猫经过,叫两声,又走了。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从别的学校来补课的学生,彼此不认识,不说话,各做各的题。
这种陌生和安静,是我最需要的。
周五聚餐那道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表层,不深,但总在某个瞬间提醒你它的存在。我翻错题本的时候会想起来,做化学配平的时候会想起来,晚上躺床上闭眼之前也会想起来。只有把注意力塞进密密麻麻的题海里,才能暂时盖过。
我以为两天够用了。
两天,足够八卦冷却,足够所有人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个话题——下周的球赛、马上要交的社会实践报告、隔壁班谁和谁又闹掰了。高中的流言蜚语就像操场上的风,来得快,散得也快。
周一早上,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的声浪扑面而来。早读还没开始,三三两两的人聚在教室门口,有人靠着窗台吃早饭,有人蹲在墙根翻书包。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团没调好频的收音机。
我穿过第一段走廊的时候,几句零碎的对话钻进耳朵。
“——真的假的?全程盯着看?”
“骗你干嘛,赵柯亲眼说的,康烁宇整场聚餐就没怎么理旁边的人。”
“那高棠不是气死了?”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楼梯口,又听见了。这次是几个女生,围在楼道尽头的窗台边,声音压得低,但走廊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还记得之前高棠怎么说的吗?说周灵汐是欲擒故纵。现在怎么说?人家从头到尾躲着,主动凑上去的反而是康烁宇。”
“最离谱的是画展。高棠缠了快半个月都没约到,康烁宇自己跑去问周灵汐,结果被拒了。”
“被拒了?周灵汐拒绝了康烁宇?”
“对啊,你敢信?”
我走过去了。她们的交谈声在背后变小,然后被另一段声音取代。
“以前都说周灵汐倒贴,现在风向完全变了。”
“大家都在猜康烁宇是不是动心了。”
“你别说,聚餐那天我也看见了,他眼神就没离开过那个角落。”
我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带子是帆布的,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瓷砖缝,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廊两边的声音像两面墙,慢慢往里挤。
从前沦为全校笑柄的人是我。被说“倒贴”的是我,被说“痴心妄想”的是我,被高棠一口咬定“欲擒故纵”的还是我。
现在风向彻底倒了。
全校热议的,不是周灵汐又做了什么蠢事。是康烁宇——那个从来高高在上、对所有女生都保持距离的康烁宇——主动在意了周灵汐。
这种事,比任何八卦都值得咀嚼。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门框像一道分界线。从走廊进入教室,不过一步的距离,但感觉完全不同。走廊里的声音是飘着的,教室里的声音是压着的。我低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去。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很小的声响,但前排还是有两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彼此对视了一下,转回去了。
我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开,立在桌面上。封面朝外,书脊朝上,形成一道纸做的矮墙。我的眼睛盯着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句子都读进去了,但读完一段之后完全不记得讲了什么。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她来了,小声点。”
“她是不是瘦了?”
“她周末去哪儿了?听说两天都没出校门。”
“躲着呗,换我我也躲。”
我翻了一页书。纸张刮过空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时浅还没到。她的位置空着,书包不在。李易也没到。我右边的座位空着,左边的座位也空着。后排只有我一个人,三张空桌子围着我,像一个临时搭建的隔离区。
早读铃响起前三十秒,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高棠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的妆比平时淡,嘴唇没什么颜色。她迈进来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门口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一句“康烁宇主动约周灵汐去画展被拒了”恰好钻进她的耳朵。
我看见她的手握紧了书本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在书皮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的红,是褪去血色的白。眉峰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教室中间一排排课桌,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
我在课本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她眼里的东西我读得很清楚。不是单纯的讨厌,是掺杂了太多成分的复杂情绪——嫉妒,不安,敌意,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慌乱。她一直笃定的事情,从周五聚餐那天开始,一块一块地碎掉了。现在全校所有人都在替她拼凑事实的全貌:从来不是周灵汐死死纠缠康烁宇,而是康烁宇不受控制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周灵汐身上。
这份独一份的特殊,以前是高棠的专属。她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帮他倒水,替他说话,所有人都默认她是最靠近他的人。可现在,这份特殊被人分走了,甚至被比下去了。
不是被人夺走的。是康烁宇自己给的。
高棠收回目光,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磕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早读铃响了。
教室里渐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翻开课本,开始齐声朗读。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清亮,一句一句带着节奏。我跟着张嘴,声音混在人堆里,不大不小,刚好淹没。
但我读不进去。
不是因为高棠的目光。不是因为走廊里那些闲言碎语。
是因为前排靠窗那个位置。
康烁宇已经到了。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没看见,但他坐在那里,坐得很稳,一只手搭在书页上,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帽还没拔开。他低着头,看起来在看课文。很专注的样子。
可是书页的缝隙之间,他的目光越过了那道窄窄的过道。
两排课桌的距离。他的位置在前排左侧靠窗,我的位置在后排右侧靠窗。中间隔了一道过道,两个斜对角。这个距离不算近,但在这个教室里,没有真正的安全距离。
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余光,不是偶尔扫过。是稳定的、持续的、不加掩饰的注视。它落在我的侧脸上,落在我的后脑勺上,落在我握着笔的手指上。安静的,灼热的,像冬天教室里暖气片散出来的热流,不声不响,但一直存在。
我挺直了脊背,把课本举高了一寸。视线锁在课文上,一个字都不往前排偏。
可那道视线没有移开。
他的目光穿过书页的缝隙,穿过前排同学的肩膀,穿过朗朗的读书声,稳稳地落在我身上。他不在意旁边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不在意会不会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或者说,他不再藏了。
周五聚餐之后,有些东西变了。以前他还会借着喝水的间隙、转头的瞬间、说话的空档,用余光去看。现在他不藏了。就那么直直地看,安静地看。
旁人的起哄、揣测、流言蜚语,他一个字都没有否认。因为他唯一确认的一件事,就是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在意周灵汐。这件事,藏不住了。
我开始在心里默数课文里的段落。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读到第四段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忘了前面讲了什么。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在课本空白处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仅仅一周。
从上周五到现在,短短几天,剧情的天平彻底倾倒了。我一心想淡出所有人视野,安静做一个透明路人,躲开所有情爱纠葛,避开原著里那个凄惨的结局。可阴差阳错之下,我越是躲,他越是在意。我越是冷淡,他越是靠近。
教室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窗外有人在上体育课,篮球砸在地面上,嘭、嘭、嘭,节奏沉稳。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课桌的一角,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落在我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我的手背上有一小块光斑,暖的。
但我的指尖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