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教学楼还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留下的水痕,一道一道湿漉漉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窗帘还没拉开,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在桌椅之间切出几道细细的灰线。空气里有隔夜的粉笔灰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讲台上放着一盒没盖严的粉笔,黑板擦搁在粉笔盒旁边,沾着一层白灰。
我手里拎着那把伞。
伞面上的雨水昨晚在宿舍晾了一夜,已经干了。但我还是又擦了一遍——用卫生间的纸巾,沿着伞骨的走向,一道一道把残留的水痕擦干净。黑色伞面擦完之后泛着哑光,一点水渍都看不出来。伞骨折叠整齐,伞柄收拢,搭扣摁上,放平在桌面上看不出用过。
康烁宇的座位在教室前门进去第二排靠窗。课桌桌面很干净,没有贴纸,没有涂鸦,左上角平时只放一只黑色笔袋。我把伞平放在那个位置,伞柄对齐桌沿,伞尖朝向窗户。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白色,没有花纹,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背面贴胶的那层纸还没撕。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借伞。”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四个字,一个句号。字迹压得很轻,笔锋收得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弯绕。
我把便签纸放在伞面上,正中间,贴胶的那面朝上,不会被风吹走,也不会黏在伞面上撕不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转身走向后排自己的座位。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停顿。绕过讲台,穿过中间两排空桌椅,拉开后排靠墙那把椅子,坐下。桌面昨晚放学时擦过一遍,我用指腹摸了一下,没有灰。翻开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低头。
从坐下到翻开课本,全程没有抬头看过教室前门。
早读铃声还没响。走廊里开始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隔壁班有人拖长了调子在背英语单词,楼下有人踩着楼梯跑上来,鞋底把铁皮台阶踩得咚咚响。教室门被推开过几次,陆续有人进来,放了书包又出去接水、上厕所。有人从后排路过,跟我说了句“早上好”,我应了一声,没抬头。
快到七点半的时候,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推门的速度不快不慢,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嘎声,比别的门推得都稳。
我没有抬眼。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脚步声从前门进来,两步之后,停住。停顿的位置不是第二排靠窗,而是离课桌还有半步的距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知道——他在看自己的课桌。
伞摆在那里。黑色伞面折叠整齐,白色便签纸压在正中间。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停顿结束。脚步声继续,走完那半步,停在课桌旁。没有立刻拉开椅子坐下,而是站了片刻。然后,便签纸被捻起来的声音——指尖捏住薄薄的纸张边缘,提起来,空气流动带起极轻微的纸页颤动声。
他在看。
只有四个字,一秒就能看完。但他捏着那张便签纸的时间,不止一秒。
我把笔握紧了一点,目光钉在课本第二段的课后习题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但睫毛从头到尾没抬。
康烁宇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手里捻着那张便签纸,漆黑的眼睛越过前排两排课桌的空隙,望向后排靠墙那个埋头刷题的侧影。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窗帘被早上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去,光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伞擦得干干净净,便签写得礼貌简短。但——她挑了自己绝对不可能在教室的时间来还伞。没有当面道谢,没有顺便寒暄,连便签上的字都压到了最少,多一个字都不肯写。
收下了伞。留了道谢。然后拼尽全力把门关上。
这份极致刻意的疏离,非但没有让康烁宇收回心底的注意,反而让他站在课桌旁的那个清晨,盯着后排那个头也不抬的身影,心底涌上一股浓烈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好奇。从前那个拼了命往自己眼前凑的人,如今自己只是递出一把伞,她就慌张躲避,退得比被烫到还快,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的手指把那张便签纸慢慢折好,放进笔袋的夹层里。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坐下,没再回头。但目光在早读课本上停留了很久,一页都没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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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
教室里的声音乱糟糟的,有人趴桌补觉,有人围在一起分零食,后排几个男生拿橡皮当弹珠弹来弹去,弹到地上滚了三排才被捡起来。
高棠从前排起身,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像是要去饮水机接水。她绕过第一排课桌,路过康烁宇座位旁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桌角放着一把黑色雨伞。
就是那把——她认得。昨天傍晚,雨还没停的时候,她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见康烁宇走进雨里,手里拎着这把伞,方向不是停车场,而是操场。她当时站在二楼走廊,手指攥着栏杆,看他在雨中穿过跑道,走到终点线旁那个小小的遮阳棚前面,站定,把伞撑开,罩在那个人的头顶。
高棠的脚步停下来。杯子握在手心里,里面的水还有点烫,隔着杯壁烫着她的掌心。
她看着那把伞,折得整整齐齐,一点水渍都没有,旁边没有便签,没有纸条,就这么安静地放在桌角。显然是有人一早还回来的。
她很快重新挂上微笑,嘴角的弧度提起来,轻轻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到康烁宇课桌旁边。她微微弯下腰,歪着头,语气故作随意,像是随口一问:“这把伞怎么放在你桌上?昨天下雨天,你借给谁了?”
康烁宇正在翻下一节课的课本。手指压着书页边缘,头也没抬。
“周灵汐。”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掩饰。他的语气和报课表上一个普通名字没有任何区别,平稳,简洁,直白。
但正是因为没有修饰,这三个字才显得扎人。因为他完全可以不回答,可以随口带过,可以用“忘了”“借给同学”“没谁”来搪塞。但他没有。他说了全名,说得像这个名字值得被记住。
高棠脸上那个勉强挂起来的笑容,在听到这三个字之后,一点一点地从嘴角褪去。先是嘴唇抿紧,然后苹果肌松下来,最后连眼睛里那层刻意维持的柔和光亮都灭掉了大半。
她精致的脸蛋冷了下来。不是夸张的阴沉,是那种戛然而止的——像一杯热水被突然端进冷库,不沸腾了,不冒气了,只剩下表面结出一层薄冰。
她站直身体,手指把保温杯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康烁宇随手将雨伞收进桌肚,从高棠的角度看,恰好能看到他低头收伞时,那个不起眼的停顿——他把伞折叠的那一面朝上,放稳了才推上桌肚挡板。放法讲究,不像对待一件随便还回来的东西。
心底积攒了许多天的不安、嫉妒、危机感,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挤在喉咙口,哽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等康烁宇主动说下一句。但他没有。他翻开了课本,从头到尾没再看那把伞,也没再看她。
高棠转身朝饮水机走去,步速比平时快了小半步。保温杯握在手里,杯盖拧开了又拧回去,一口水都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