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

第二十四章 指尖

周一中午，左奇函正趴在桌上补觉，前桌女生突然转身拍了一下他的桌面：“左奇函，有人找。”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见杨博文站在教室门口。白色长袖，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整个人往那一站就自带气场，走廊上路过的人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多看两眼。左奇函揉着眼睛走出去，靠在门框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干嘛？”

杨博文没急着回答，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然后开口：“你上周数学周考最后那道大题，步骤被扣了三分。”

“就为这？”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

左奇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想我了呗。”

杨博文看着他，没接话，等他笑完了才平静地开口：“想你了。”

左奇函的笑容顿了一下，又试图恢复那种随意的语气：“……行。那然后呢？”

杨博文没有被他带偏节奏：“然后你跟我去自习室，我给你讲讲怎么改。”他说完没有等左奇函回答，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催促，又像是确认他会跟上来。

左奇函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自习室里没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桌面上铺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杨博文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把左奇函的卷子抽出来铺在桌面：“坐。”

左奇函拉了对面的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的卷子？”

“周五路过你桌上，顺走了。”

“顺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你会让我拿吗？”

“不会。”左奇函老实承认。

“所以我不说。”

杨博文低头指着卷子上的红圈开始讲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清晰而均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凸起却并不突兀，像那种弹钢琴的手。握笔的时候小指自然地微微翘起一点弧度，指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不重不轻，墨迹从笔尖流畅地滑出来。他翻页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并拢夹住纸角，动作干净利落，连翻页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容。腕骨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线条流畅，像画家笔下那种经过精心推敲的轮廓，没有多余的赘肉，顺着小臂的线条一路延伸上去隐没在卷起的袖口里。

左奇函一开始还盯着卷子，后来目光就落在他那只手上，看他落笔，看他翻页，看他把笔在指尖转了一下又握住。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的轮廓一点一点往上移，滑过他的袖口、手臂线条、再到他侧脸的轮廓。窗外的光照在他的耳廓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的位置，像画上去的。

杨博文讲完一道题的步骤，抬眼看他：“听懂了吗？”

左奇函回过神来：“……啊？什么？”

杨博文看着他，放下笔：“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杨博文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左奇函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你走神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刚才你一直在看右边——我这边。”

左奇函张了张嘴，本想随口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被杨博文的眼神堵住了，他垂下眼：“……我在看你手上的笔。”

“我的笔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手比笔好看。”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嘴角的弧度很轻，像什么隐忍的东西被泄露了一丝：“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讲了。”

“那你讲啊。”

杨博文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写了两行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你刚才说想你了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吧。”

左奇函没想到他会忽然兜回这个话题，顿了一下：“……你猜。”

“我猜不是。”

“那你猜错了。”

杨博文没有反驳。他写完最后一行公式，把笔放下，然后把草稿纸推到左奇函面前：“你自己做一遍。”

左奇函接过笔低头开始写，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杨博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他写完了最后一步放下笔抬头看他：“写完了。对吧？”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步骤，没有点评对错，而是说了一句：“你紧张的时候写字会变重。第三行的等号被你划了两次。”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确实划了一道又重写了一遍。他刚想嘴硬说“那是因为我写错了”，杨博文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我猜你不是写错了。是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左奇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你别看了。”

“不行。”杨博文说，“我想看。”

左奇函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他本来准备了七八句插科打诨的话，但此刻一句都没能用上。他低头把笔放下，靠着椅背：“你今天到底是来讲题的还是来调戏我的？”

“都是。”杨博文把文件夹合上，“题讲完了，调戏也调完了。”

左奇函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这个人真是。”

“我这个人什么？”

“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杨博文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末还来我家吗？”

“你想让我来吗？”

“你爱来不来。”

“那我应该来。”

左奇函没接话，但他走出自习室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点。杨博文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门口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框外，才慢慢合上文件夹，把桌面上的草稿纸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