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煜羽最初并未察觉自己在模仿谁。
他只是敏锐地发现,某些人说话时,周围人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会仔细倾听,会露出那种带着信服或欣赏的神情。
他发现那些“让人想靠近”的人,往往有一些共同的特质——语调松弛而笃定,话不必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紧处;偶尔会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却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即使是拒绝,也能说得让人生不出怨气。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
起初是刻意为之,他将那些观察到的、有效的言行模式拆解成零部件,如同组装暗器般逐一安进自己的日常。
说话时放慢半拍,语调压得低些,在句尾微微上扬,带着种仿佛尽在掌握的从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不必冷脸,只需懒洋洋地弯一下嘴角,说一句“嗯?你方才说什么?”便能轻巧地绕过去;偶尔调侃别人时,要带着笑意,让对方明知被揶揄了却发作不得。
他学得很快。
这些技巧对旁人而言或许需要经年累月的积淀,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而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但有些改变,是在他毫无防备时悄悄发生的。
比如某次军议散场后,尹珞琳收拾桌上的文书,随口对他道:“你方才那句话,说得倒是干脆。”
钟煜羽微微一愣,他记得自己方才说的只是“此事不必再议,按原定执行”——语气随意,带着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笃定。
他忽然意识到,那语气……像极了某个人。
又比如某日他在帅帐外等候尹珞琳,萧景华从帐中缓步走出,边走边慢悠悠地拈出一块糖送入口中。钟煜羽下意识地抬手,做出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他指尖空空,根本没有糖,但那个抬手的姿态、手腕转动的角度都与方才萧景华的动作如出一辙。
萧景华的脚步顿了一下,紫眸极快地掠过意味不明的光芒,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钟煜羽直到他走远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僵在原地,金色的眼眸中先是茫然,随即翻涌起股混合着恼怒与羞耻的复杂情绪。
他方才竟然……他在模仿那个老东西?
这认知让他浑身不自在了一整天。
他当然不承认自己对萧景华有什么“向往”。那个整天揣着糖盒子、病恹恹的、靠一张脸和一张嘴就能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狐狸精,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可他越是如此抗拒,那些细微的、无意识的模仿便越是在日常生活中频频冒头。
有时是某个措辞的习惯,有时是某种肢体语言的韵味,甚至在他对旁人露出那种带着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对此恼怒又无可奈何。
他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当他展现出那些“被模仿”的特质时,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会微不可查地松动几分——仿佛他身上沾染了某种属于那个人的“气韵”,让人本能地想要信任或亲近。
这让他既厌恶又无法割舍,因为那种被接纳的感觉,那种他费尽心思才习得的“人情”,确实有一部分正是源自他无意中复刻的那个令他既忌惮又…隐秘地想要靠近的人。
而萧景华,自然是第一个看穿的人。
那日傍晚,钟煜羽难得独自在营地边缘的一片矮丘上站着,看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他在想事情,想的很杂。
方才军议上尹珞琳提的那句粮道布防的新思路——她最近似乎心情不好。
以及……如何才能让自己别再无意中做出那个老东西惯用的手势。
“站这儿吹风,不怕着凉?”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副他一听就浑身紧绷的慵懒调子。
钟煜羽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没有转身,语气保持着自认为完美的从容:“主帅不也出来吹风了?末将还以为主帅的身子骨……经不住这傍晚的凉。”
他学得确实像——那话里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轻飘飘的戏谑,恰到好处地回敬了对方的关切。
萧景华慢悠悠地走到他身旁,两人并肩而立。
钟煜羽比萧景华高出半个头,但当萧景华站定时,他周身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却让他在这个比自己矮的、据说体质极差的男人面前,依旧感到无形的压迫。
萧景华没有看他,紫眸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听说你最近在学怎么跟人唠嗑?赵平那老粗教了你什么?”
钟煜羽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迟疑片刻才谨慎道:“……一些寻常人情往来。”
“哦?”萧景华偏过头,紫眸带着笑意睨了他一眼
“那本帅怎么听说,你最近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样子,甚至连偶尔挑眉的姿态……都有几分像某人呢?”他语气散漫,仿佛只是在说件有趣的事情,“跟谁学的?赵平可没这副德性。”
钟煜羽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警惕与一丝被戳穿后的恼怒。
他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反击,但话到嘴边时,他却忽然意识到——若他此刻用那种带着戏谑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主帅说笑了,末将岂敢”,那反而更像是在模仿他了。
这认知让他一时间进退两难,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句干巴巴的:“……末将不知主帅所言何意。”
萧景华看着他这副难得词穷的模样,紫眸中闪过极度愉悦的光芒,像是看到一只自以为学会了所有把戏的幼兽,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忽然露出了破绽。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伸手从糖盒里拈出块胶牙饴,在指尖把玩着,语气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也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人的某些习惯,可不是什么好学的东西。你学得再怎么像,终究是别人的壳子。”
他顿了顿,紫眸带着洞彻的、却又出奇温和的光芒落在钟煜羽身上:“哪天你若不学了,也能让身边人觉得舒服——那才算你真正学会了。”
钟煜羽愣住了。
他没想到萧景华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萧景华应该是那个永远在调侃他、试探他、看他出丑的人。他预备好的所有反击和防御,都在这句意外的、不带攻击性的话面前显得无处着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偏过头去,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咽回了喉间。
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微微闪动,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没有道谢——他说不出口。
但他也没有反驳。
那之后,钟煜羽对萧景华的态度有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会在他面前浑身紧绷,依旧会在心里骂他“老东西”“狐狸成精”,依旧会在每次被他看穿时生出股想要拔刀的冲动。
但当萧景华在军议上偶然抛出某个精妙的思路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在脑内多重复几遍;当萧景华因低血糖发作而面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时,他会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瞥去一瞬,确认他还没晕过去;当萧景华偶尔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不屑的语气否定某个将领的提议时,他甚至会在心底暗自记下那措辞的结构,想着“下次遇到类似情形可以这样用”。
这些细枝末节堆积在一起,渐渐变成了钟煜羽自己都理不清的、黏稠而别扭的情愫。
他希望能摆脱萧景华的影响——不再无意中模仿他,不再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反复思量,不再在每次与他交锋时都感觉自己如同被剥了壳的核桃般无处遁形。
但与此同时,他又隐秘地希望萧景华能多“看”他几眼——不是那种审视猎物般的、带着算计的目光,而是如同那日傍晚在矮丘上那般,带着意外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属于“前辈”的提点。
他很矛盾。
矛盾到有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刺客,竟会在意那个病恹恹的老东西有没有注意到他。
但那个老东西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极少的时刻,会让钟煜羽觉得,他并不是完全在耍他玩。
那些时刻少得如同沙砾中的金屑,却足以让他对这个复杂到极点的男人,生出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黏稠的、带着厌弃又带着隐秘渴望的感情。
而萧景华,对此心知肚明。
他当然知道那只小狼崽子在学他。
作为常年观察人心、洞悉世情的顶尖谋士,他甚至比钟煜羽自己更早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被复刻的痕迹。
起初他确实有一丝不爽——毕竟被人模仿,尤其是一个自己并不完全信任的人模仿,总归不是多愉快的事。
但那不爽在他看到钟煜羽那副“我明明在学你但我死都不承认”的别扭模样后,便迅速转化成了某种近似于看戏的乐趣。
这小子,学也学不像,偏偏还自以为藏得很好。每次在他面前故作轻松地抛出句带着慵懒尾音的调侃时,那紧绷的肩颈线条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都会出卖他。
萧景华看着他那副拙劣的模仿,就像看一只小奶猫试图学老虎咆哮,奶声奶气却偏要做出凶神恶煞的姿态,实在……让人忍不住想再逗他。
“小狼崽子,”
他偶尔会在钟煜羽无意识地用出“他的”某个手势或语气后,慢悠悠地开口,紫眸带着那种令人牙痒的笑意,“你方才那句话……本帅三年前就不用了。换个新点的来?”
钟煜羽便会瞬间炸毛,金色的眼眸瞪得圆溜溜的,却偏要努力维持那副“我才没有学你”的镇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末将不知主帅在说什么。”
然后萧景华便会心满意足地捻起一块糖,慢条斯理地含入口中,看着他那副想咬人又不敢咬的模样,觉得这天的无聊终于有了点调剂。
他不在乎太久。
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把一件事放在心上反复琢磨,尤其是关于钟煜羽的那点小心思。偶尔拿出来逗一逗,看那小子炸毛的样子,便已足够有趣。
至于那只小狼崽子背后那些更深的、他隐约能感知却懒得深究的复杂情绪——他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萧景华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便是恰到好处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而钟煜羽,依旧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无意识地被那个他所忌惮、所抗拒、却又隐秘地想要靠近的人持续影响着。
他的言谈举止中,属于萧景华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匀,渐渐融合进他自己的底色里,如同墨滴落入水中,慢慢晕开,不再清晰可辨,却终究让水的颜色有了细微而恒久的改变。
他没有再刻意去模仿了。
因为有些东西,已在不经意间,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也调整着,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风格。
而萧景华,依然是那个揣着糖盒子、紫眸含笑、慵懒如猫的萧景华,偶尔看他一眼,说句“哟,今天这语气有点意思”,然后便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有钟煜羽自己知道,那句漫不经心的“有点意思”,会让他隐秘地在心里记上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