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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不识春。

景天平海,无疾人华

尹珞琳最近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却始终不愿深究那不对劲的根源。

她依旧每日操练、处理军务、巡查营地,依旧是那个沉稳果断、令士卒敬畏的年轻将领。

但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她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偏离正事,飘向某个总是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身影,然后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心跳莫名快了,快得让她恼火。

事情似乎是从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开始的。那日她正与赵平商议协同布防,钟煜羽照例守在帐外不远处。

赵平不经意间往帐外瞥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说小珞琳,你身边那小子,越长越不像话了。那皮相,比咱们前些日子攻下的那个镇上唱戏的旦角还勾人,放军营里真是……”

他咂了咂嘴,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尹珞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帐外。

春日的阳光斜斜地落在钟煜羽身上,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光。

他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峭壁缝隙中无声生长的树。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肩线利落,腰身劲瘦,五官是被造物主格外偏爱的作品,眉骨高挺,睫毛长而密,垂眸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那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俊美,锐利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像淬了毒的暗器,美得让人心生警惕。

可偏偏他神情总是漠然的,将那份过于浓烈的美压得沉静冷冽,反倒更添致命的吸引力。

尹珞琳收回目光,低头翻动案上的布防图,纸张边角被她无意识地捏出几道折痕。

“赵叔说笑了,他才十六,还是个孩子。”

她说得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拍。

赵平嘿嘿笑了,没再多说,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尹珞琳心中无端有些烦躁。

她将那烦躁压下去,继续议事。

当晚,她回到自己帐中,对着铜镜卸去束发的皮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镜中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才十八岁,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军营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她向来视若无睹。

可钟煜羽不一样。

他沉默,忠诚,像把永远指向敌人的刃,又会在她递给他一碗热粥时,那双金眸中闪过极其细微的、近乎受宠若惊的茫然,仿佛从未有人为他做过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见过他训练时飞溅的汗珠,见过他受轻伤后若无其事地自己包扎,见过他在夜空下站岗时仰头看月亮——那时候他眼中的荒芜会稍微褪去一些,像冰面下透出极淡的水光。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只知道每当他不经意靠近时,她的呼吸会变得浅而快,指尖会微微发麻。

她曾对萧景华有过类似的感觉吗?也许有过,但那不一样。

萧景华像月,遥远、冷冽、不可捉摸,他站在所有人之上,包括她,人们只是仰望和追随。

而钟煜羽……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近到他呼吸间清冷的气息偶尔会拂过她的耳畔。

这种近让她感到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慌乱与隐秘雀跃的陌生情绪。

她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

她是统帅,无暇顾及私情。

日子继续流淌,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开始在尹珞琳的举动中悄然浮现。

某日晨练,她照例在校场监督士卒操演。

钟煜羽照例站在不远处值守,春日的朝阳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尹珞琳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恰好看到他正抬手擦拭额角的薄汗。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线条利落有力的小臂,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察觉到她的注视,抬眼望来,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泛着琉璃般的光泽,与她的目光短暂相接。

那一瞬间,尹珞琳感到自己的耳朵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耳根蔓延开绯红。

她猛地移开目光,喉间却仿佛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抬手佯装整理束发的皮绳,以此掩饰那瞬间的失措,手指却不争气地微微发抖。

她暗骂自己没用,不过是看他一眼,慌乱什么?可那抹绯红迟迟不退,像初春枝头最早绽放的桃花,固执地在她耳际燃烧。

钟煜羽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甚至注意到了更多——她方才握剑的手指忽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移开目光的动作太快太刻意,像在躲避什么。她耳尖那抹不自然的颜色……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困惑。

他无法解读这些信号的含意,只是本能地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如同记下敌人破绽。

尹将军今天似乎有些反常,是因为……他刚才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动作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擦汗的手,又抬眼望向她,目光带着试探。

尹珞琳已经恢复常态,正沉声纠正一个新兵的握枪姿势,语气平稳,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

但钟煜羽注意到,她纠正完那个新兵后,转身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像是要从什么地方逃离。

几天后的傍晚,尹珞琳去匠作营取定制的新弓,钟煜羽随行。

夕阳为营地染上暖融融的金红色,匠作营外堆放着等待修缮的旧兵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火的气息。

取弓的过程很顺利,尹珞琳试了试弓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脚下被块半埋在土里的铁片绊了一下——她反应极快,身形微晃便稳住了重心,但钟煜羽已经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他的手指只是极短暂地碰触了一下她的衣袖便收了回去,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然而尹珞琳却感到那一触的位置,像被烙铁烫了,隔着衣料传来阵灼热的麻意。

她脚步顿住了片刻,心跳声大得让她怀疑在场所有人都会听见。

钟煜羽已经收回手,站在两步之外,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认真且纯粹的神情,像在确认方才的“故障”是否已排除

“当心。”

他关切的方式向来如此,朴实直接,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让她心头猛跳。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只低声道了一句“嗯”,然后快步朝前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背上,像无声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又过了几日,正是军中难得的一次休沐。

天气晴好,尹珞琳处理完杂务后,鬼使神差地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小土坡上,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起伏的田野和更远一抹浅金色的山影。

她随意地在枯草上坐下来,秋风吹动她散下的发丝,带起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她没想到钟煜羽会跟来——或者说,他其实总是跟着的,只是她下意识忽略了这一点。

当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身体已经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在自己身侧留出小片空位。

这个动作她做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并肩而坐了无数次。做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微微蜷曲,却没有收回那片空间。

钟煜羽在几步之外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然后,他走上前,沉默地坐了下来,距离她大约半臂之遥。这个距离比他平时站岗时近得多,近到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皂角、干净的旧衣料、以及极淡的兵器特有的冷铁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缠绕在她的呼吸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像她一样望着远处的田野和山脉,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边流动的云影。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会儿,秋风穿过两人之间那片狭窄的空隙,带着几分萧瑟的气息。

尹珞琳忽然觉得有些口干。

她无意识地扯了扯衣领,指腹擦过颈侧微微发热的皮肤,像要驱散某种不该存在的温度。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坐姿有些僵硬,为了掩饰这份僵硬,她伸手折了根枯草茎,在指间漫无目的地捻着,枯黄的草茎被她揉出细微的裂痕,那些裂痕如同她此刻正被慢慢剥开的心事,无处可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她心跳加速的沉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一开口,声音会出卖她此刻所有的慌乱。

钟煜羽似乎察觉到了她不安的举动。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捻着草茎的手指上停留片刻,然后平静地问:“将军有心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被秋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尹珞琳被他这句直接得毫无准备的问话堵得喉间发紧。她僵了一下,草茎在指尖断成两截。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

“没有。”

钟煜羽没有追问。

他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重新望向远方,似乎接受了她的答案。

但他也没有起身离开。他就那样沉默地坐在她身侧,像块被春风打磨得温润的石头,安静地陪着她看云、看山、看田野上渐渐消退绿意的土地。

他留在她身边,仿佛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不再需要更多理由。

而她,竟也贪恋此刻的安宁,没有开口让他离开。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安静得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地里长出的、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悄然纠缠,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