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芸入职第一天,被分到了后勤部。
分她去后勤部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哥。周哥看了看她的简历,又看了看她,说。

你先跟小满吧,她来得早一些,带你熟悉熟悉。
好。

她站在走廊里等小满。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微弱响声,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是那种老式办公楼的样子。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只是有些旧。她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心里很安静。
她在想小满。
小满。
她记得小满刚刚成为长生者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对她来说,“很久以前”是个用得太多以至于有些发虚的词。那个世界下着大雪,小满跪在雪地里,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认识的人。她的长生是诅咒,不是恩赐。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看着所有人一个个走远。
东方芸路过那里。她本来只是路过。
但她停下了。
她把小满从雪地里面拉起来。
走。

对方眼里透出一丝茫然和无措。

去哪里?
先找一个暖和的地方。

后来她陪了小满三年。三年里她教小满怎么做一个长生者——怎么在漫长的岁月里找到一个支点,怎么在送走一批又一批人的时候不让自己也跟着碎掉。三年后她走了。她总是要走的。
走的那天小满问她。

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

她没说谎。她知道有一天她会来到这个世界,会重新站到小满面前。只是那时候小满不会记得她了。
不、不是不记得。
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罢了。
东方芸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会以为她只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小事。但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灯管嗡嗡地响。
她弯起嘴角,是因为她在想:小满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那些她写下的记忆,正在小满脑子里安静地沉睡。像种子埋在土里,还没有发芽。她会等着。她不着急。她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她可以慢慢等,等小满想起来的那一天,等小满露出那种表情——那种恍然大悟之后,混杂着惊喜、委屈、想念的表情。
她喜欢看那种表情。
不,是很喜欢。
非常喜欢。
喜欢到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痒痒的,舒服的,带着一点点让人忍不住想要反复咀嚼的甜。
东方芸靠着墙,垂着眼睛,把这种感受从头到尾品了一遍。
真好啊。
她想。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走了出来。小满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制服,袖口卷到手腕,看起来干净利落,但眉宇间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那不是少女的沉静,是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对什么都淡淡的,因为什么都见过了。
东方芸看着她,心想:
来了……

你好。
他走过来,礼貌地笑了笑。

你是新来的东方芸吧?我是小满,周哥让我带你。
东方芸直起身,也笑了笑。
她笑得很轻很柔,像春天河边的柳枝拂过水面。她的声音也是柔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新人的拘谨。
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对方多看了她几眼。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这个新人气质有些特别。说不上来,就是站在那里的时候,让人觉得舒服。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声不响的,但就是让人觉得那片角落忽然亮了。

走吧?
她收回了目光。

我带你四处转转。
那天下午,小满带着东方芸把公司上下转了一遍。去了档案室、装备间、茶水间,见了几个同事。东方芸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新人该问的那种。她记路很快,小满说一遍她就记住了,小满有些意外。

你记性很好。
东方芸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当然记得住。这栋楼的每一处她都提前看过——不是图纸,是这个世界构建之初的资料。她甚至知道三楼的茶水间水龙头有些松,往左拧的时候要稍微用点力。但她不会说。新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小满带她回到后勤部的办公室,给她指了一张空桌子。

你先坐这里,明天我带你出个简单的任务,熟悉一下流程。
东方芸点点头,在桌前坐下。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小心刮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开始整理桌上放着的几份新人须知。
小满在旁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从街头点到街尾。
东方芸翻完最后一份须知,没有急着走。她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小满一起下班。小满察觉到了,抬起头说:

你先走吧,我还有事呢。
要帮忙吗?


不用,整理一下今天的文件。
东方芸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满一眼。小满正低着头看文件,灯光打在她侧脸上,表情很专注,和很多年前在雪地里那个茫然无措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当然判若两人。
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东方芸在心里把“很久以前”四个字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一遍。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声。
明天见。

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还是发出那种嗡嗡的响声。东方芸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周围没有别人。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淡黄色光。
她站在那里,嘴角的弧度慢慢变了。
那不再是刚才那种温温柔柔的、新人该有的笑。那个弧度变得深了一些,慢了一些,带着某种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才敢露出来的、过于浓烈的愉悦。像一坛酿了很久的酒,盖子掀开一条缝,香气就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她想起小满刚才多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
是觉得她有些特别吧。
是觉得有些熟悉,又说不出上吧。
东方芸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确认那上面的温度。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过分,是浅碧色的,但此刻那碧色深处压着一些别的东西——潮湿的,浓稠的,像江南的梅雨季,墙角默默长出青苔的那种潮意。
小满。
她想。
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呢?
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从选择这个世界到现在,从写下那些记忆到现在,从离开那个雪夜到现在。她一直在等。她很有耐心,她可以继续等。但这不妨碍她在等待的间隙里,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把那些还没发生的重逢拿出来,一遍一遍地预演,一遍一遍地品尝。
她会看着小满慢慢想起来。
看着小满先是疑惑,再是试探,然后是某一天,某一个瞬间,忽然全部涌上来。那时候小满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会哭吗?会笑吗?会像当年在雪地里一样,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吗?
东方芸把手指从脸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坛酒的盖子重新盖好,把所有过于浓烈的、过于阴湿的东西重新压回心底。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出了走廊。
等她走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干干净净的笑。
门口值班的同事跟她打招呼。

第一天还行吧?
很好,谢谢。

声音轻快,带着新人特有的乖巧。
江南的春天,晚上还是有些凉的。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一些不知名花草的香气。东方芸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很淡,像用铅笔轻轻点在灰纸上的小点。
她往住处走,脚步不快不慢。
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她进去买了一盒牛奶和一只面包。收银台的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抬头扫了一下商品,又低下头去。
东方芸付了钱,走出去,站在便利店门口把牛奶喝完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带小满去档案室的时候,小满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门有些窄,她经过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小满的肩膀。没有碰到。差了一点。
差了一点。
她把空牛奶盒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继续往回走。
身后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墨色的河。她沿着那道河走着,步伐很轻,仿佛踩在水面上。
明天还能见到小满。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她有很多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