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之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变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模样。
第二天早上顾城照常七点醒,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举起左手对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素面戒指把日光切出一道很细的弧线。戒圈有点凉,贴皮肤的那一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看什么。”江泽还闭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看戒指。”
“好看吗。”
“还行。”
江泽睁开眼偏头看他。顾城把左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江泽。但耳尖从碎发里露出来,红得毫无遮掩。江泽伸手从背后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后脑勺上,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床上又赖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里一寸一寸地往里挪,照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水杯和一根随手放下的发绳。窗外梧桐树上有鸟在叫,楼下传来收废品大爷摇铃铛的声音,丁零零地渐行渐远。
“起床了。”顾城把江泽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
“再躺会儿。”
“你平时不是六点半就起来看论文吗。”
“今天不看了。”
“为什么。”
“昨天求完婚,今天放假一天。”
顾城坐起来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江泽。江泽侧躺着,头发压得有些乱,白T恤领口松垮垮的。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江泽的额头:“你还有放假这个说法?梁教授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告诉他。”
顾城忍不住笑了一声。江泽说“我不告诉他”的时候表情跟高中时作弊被抓到之前一模一样——不是真的有罪恶感,是那种“我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想做”的平静。
早饭是江泽做的。冰箱里剩的食材不多,他煎了两个鸡蛋,烤了几片面包,又切了一个西红柿撒了白糖。西红柿撒白糖是顾城他妈的做法,江泽第一次在顾城家吃到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默默记下了。从那以后顾城每次回家,冰箱里总有一个西红柿是专门留着撒白糖用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江泽把盘子端到桌上。
“工作室那边有个项目要收尾。下午去趟省教育厅,上次那个教务系统的项目他们有几个反馈要当面沟通。”顾城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
“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你怎么跟菜市场大妈似的。”
“大妈也是为你好。”
顾城噎了一下,喝了口水把面包咽下去。他发现江泽这几年话变多了——不是绝对数量上的多,是相对从前那个一整节课只说五个字的江泽而言的。从前江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好几轮筛选才放出来的,现在的江泽偶尔会跟他在吃饭时斗两句嘴。大概是因为不需要筛选了。该说的话十几年前就说过,剩下的全是日子。
傍晚顾城从省教育厅出来,天已经暗了。十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路灯亮起来,梧桐叶在灯下泛着暖橙色的光。他骑共享单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门口卖橘子的三轮车还在,停下来买了几个。卖橘子的大姐一边装袋一边说“这个品种甜得很,你买回去给你媳妇尝尝”。顾城付钱的时候也没纠正,只是笑了笑。
推开家门,油烟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江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翻着排骨,灶台边上的手机正在播放一个什么东西。顾城仔细听了一下,是讲量子光学的公开课,主讲人是梁教授。在炒菜和油烟的间隙里听导师的课,这种事只有江泽做得出来。
“把那个关了。”顾城靠在厨房门框上。
“为什么。”
“油烟呛着,你听也听不进去。”
“听得进去。”江泽关了火,把排骨盛进盘子里,“梁老师说量子纠缠可以解释很多东西。我觉得也可以解释红烧排骨——糖色和酱油的比例、火候和时间的配合,每一步都互相影响。”
“你拿量子力学解释做菜?”
“梁老师要是听了我这个比喻,大概会让我多写一篇论文。”
顾城接过盘子端到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他把今天去教育厅沟通的事说了一下——系统界面要改几个细节,学校那边提的需求跟实际使用场景有些出入,他来来回回沟通了好几轮才把方案定下来。“他们提的那个修改方案根本不合理,”他一边挑排骨一边说,“一个排课系统非要加上考勤打卡的功能,说是一站式管理。我说排课系统是做排课的,打卡是另一套逻辑,硬塞进去两边都做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可以给你们做接口,打通两个系统,但不要把功能堆在一起。”
“他们同意了吗。”
“同意了。因为我说如果要堆在一起,维护成本会翻倍,预算也要翻倍。他们听到预算就不堆了。”
江泽嘴角弯了一下。“你现在跟甲方说话跟训学生似的。”
“跟你学的。你带研一那帮学生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不凶,但让他们知道错在哪。”
“我没有训过你。”
“你训过。高二你帮我补数学的时候,每次我跳步骤你都皱眉。”
“那不是训。”
“那是什么。”
“那是怕你学不会。”江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学会了就不用我担心了。”
顾城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酱油色很漂亮,软骨炖得半透明,咬一口胶质黏黏的。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高二那个冬天江泽在图书馆自习室里帮他补导数,他嫌江泽拆步骤太慢,江泽说“等你闭着眼睛能做对的时候再跳”。那时候他觉得江泽太谨慎了。现在他发现那种谨慎从头到尾都不是谨慎,是耐心。是愿意用一百个小步骤换他一个“学会了”的耐心。
“对了,”江泽放下筷子,“苏轩下午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说他下个月回国。这次待久一点,大概两个月。”
“他每年都回来。”
“今年不一样。他说要带一个人回来。”
顾城停了一下。“那个日本人?”
“应该是。他说要带回家给他爸妈看。”
苏轩的爸妈一直不怎么管苏轩的事。苏轩出国、转学、学钢琴、谈恋爱,他们统统不干涉,也不表态。不是开明,是苏轩他妈的原话——“他自己高兴就行,反正家里不缺他吃喝”。这种态度苏轩从小习惯了,但顾城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每次回国都先跑到顾城家蹭饭,跟他爸妈撒娇说“阿姨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跟他爸下象棋下得拍桌子,比他亲儿子还像这家的人。
“他怕他爸妈不喜欢那个日本人。”顾城说。
“应该不会。苏轩他妈对谁都笑眯眯的。”
“他爸不一定。他爸以前说苏轩以后要娶个门当户对的。”
“那是气话。苏轩砸了他爸那套限量版紫砂壶之后他爸才说的。”
顾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苏轩大概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敢砸亲爹东西的人。十几岁的时候砸东西是任性,现在他不会再砸了。但他会带一个不会说中文的日本学长回家,用行动说“这就是我选的人”。这是苏轩这些年学会的——以前他用闹腾表达不满,现在他用选择表达决心。
“他说排骨要多做一份。”江泽说。
“做多少他都吃得完。他从小在我家蹭饭的时候就能吃。”
“那就多做。”
吃完饭顾城洗碗。他把碗筷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温水冲在碗壁上,油渍被冲得浮起来。他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里外冲两遍,筷子一根一根搓。做家务的时候他脑子里可以想事情,手在动,思绪反而比坐着更清晰。他在想工作室接下来的项目计划,在想下个月苏轩回来要去机场接机,在想什么时候有空去修好他妈家楼道里那盏坏了大半年的声控灯。这些事情以前会让他焦虑,现在不会了。不是事情变少了,是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帮他记住所有的细节。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江泽坐在沙发上看论文,茶几上还放着下午顾城没喝完的半杯水。他在江泽旁边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整理下周要给客户演示的PPT。改了两页,觉得第三页的架构图不够清晰,删了重画。又改了几处文字表述,总觉得不够简洁。他把电脑往江泽那边推了推。
“你看这页,架构图是不是太乱了。”
江泽偏头看了一眼。“数据库那层和前端那层之间的接口标注太多了。删掉一半,只保留核心接口。技术细节放到后面的附录。”
“你连PPT附录都懂。”
“你的PPT我看过不下两百份了。你每次都把太多东西堆在第三页。”
顾城把标注删了几条,果然清爽了很多。他靠在沙发背上,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还在国外那段时间,每次跟江泽视频,江泽都会隔着屏幕用手指描摹他的嘴唇。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傻,隔着几千公里描什么嘴唇。现在他发现那大概就是江泽的方式——江泽对任何事都是先在脑子里描一遍,再动手做。包括改PPT,包括做排骨,包括从高一开始等他。
“江泽。”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一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江泽想了想。“开学第二天。你问我下一节课是什么。”
“你回答了吗。”
“回答了。”
“你说了什么。”
“英语课。”江泽翻了一页论文,语气平平淡淡,“然后你哦了一声转回去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到你翻开英语课本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顾城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发现这些事江泽全记得。不只是草稿纸、背去医务室、停电牵手这些大的事,连他第一次问下一节是什么课、他听完回答之后耳朵红没红,全记得。他想说“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跟当年江泽把所有志愿填成同一个学校时一样,跟江泽说“你在哪我在哪”时一样。江泽记得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这些事他在脑子里描了无数遍。
“下周苏轩回来,我们去机场接他。”顾城合上电脑。
“好。”
“他要是真带那个日本人来,他爸可能不会给好脸色。到时候我得过去一趟。”
“我也去。”
“你去干嘛。”
“帮你搬救兵。你一个人说不过苏轩他爸。”
“我又不跟人吵架。”
“对,所以你被说急了只会沉默。我在的话至少可以帮你把话说清楚。”
顾城看着江泽。江泽说“把话说清楚”的时候表情跟解物理题时一模一样。他想起来大一报到那天江泽穿过人群把他抱住的时候,也是一句话没说清楚——因为那个吻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盏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漏进来,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摊被打碎又重组的光斑。顾城把头靠在江泽肩上。江泽一手拿着论文,另一只手放在他头发上,指腹轻轻穿过他的发丝。
此间烟火,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