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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152

小猫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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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清晨,窗外的紫丁香又开了。

推开窗,那股子甜香就涌进来,不浓烈,却执拗地往鼻腔里钻,像小时候外婆院子里那棵老丁香,每年这个时节都准时报到,从不爽约。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就这么看着它。

枝条不算好看,灰褐色的,有些粗糙,弯弯曲曲地伸向四面八方,没有什么章法。可偏偏就在这些不起眼的枝条上,缀满了花。一簇一簇的,紫得深浅不一,有的近乎蓝,有的偏粉,有的带着灰调,像调色盘上还没来得及搅匀的颜料。每一小朵花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四片花瓣,中间探出几根细长的花蕊,微微颤动着。单看一朵,实在算不上惊艳,甚至有些单薄。可它们从不单打独斗,总是一丛丛、一簇簇地挤在一起,密密匝匝,把枝条都压弯了腰。

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摇晃,花瓣簌簌地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路过人的肩头。

这种花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你闻着闻着,会忽然想起一些早就忘了的事。

比如我此刻就想起七岁那年的春天。放学路上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墙,墙头探出一大丛紫丁香,开得正盛。我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那家的老太太从院子里出来,问我看什么呢。我说看花。她笑了,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折了一枝递给我。那枝丁香在我书包里待了一路,回到家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摆在写字桌上,写了整整一周的作业都伴着那股香味。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太,那户人家的院墙也早就拆了,盖成了商铺。可那枝丁香的香味,一直留在记忆里,跟四月末这个季节绑在了一起,每年这时候就自动解锁。

紫丁香的香,说不上多高级。不像桂花那么甜腻,不像兰花那么清幽,也不像栀子那么霸道。它是一种带着青涩气的甜,像还没熟透的果子,像刚洗过的棉布衬衫,像某个你记不清面孔的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你非要用语言去形容,总觉得词不达意。可你的鼻子记得,你的身体记得。它一出现,某个被你遗忘的春天就回来了。

小区里种了不少紫丁香,分散在几栋楼之间的空地上。品种似乎不完全一样,颜色有深有浅,花期也差个两三天。最深的那几株开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紫得近乎发黑,远看像一团紫色的雾。浅色的那几株在儿童滑梯旁边,偏粉,花瓣薄一些,阳光透过来能看到细细的纹路。每天傍晚,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三三两两聚在滑梯附近,小孩们在旁边疯跑,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丁香花就那么开着,没人专门去看它,可每个人都浸在它的香气里,浑然不觉。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老爷爷,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站在那株深紫色的丁香树下发呆。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等什么人。后来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最低处的一串花,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放下了。他没折,没摘,就是碰了碰。那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的脑袋。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有点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一个老人,一棵开满花的树,一只抬起又放下的手。

紫丁香大概是所有花里最不挑地方的。墙角能长,路边能长,没人管的荒地上也能长。它不需要精心伺候,不用施肥剪枝,春天一到,自己就冒出来了。生命力强得有点不讲道理。有时候你看见一丛丁香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开得比花园里的还茂盛,就觉得这东西骨子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倔强。它才不管你有没有给它准备肥沃的土壤,有没有给它搭好花架,它就是要开,开给自己看,开给路过的人看,开给四月末的春风看。

花期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开到最盛的时候,也是开始败的时候。花瓣一天比一天稀疏,颜色一天比一天暗淡。风大一点的日子,一夜之间能落满一地。第二天早上你再去看,枝头上已经剩不了多少了。可它败得也不难看。不像有些花枯萎了还挂在枝头,皱巴巴的,难舍难分。丁香谢了就谢了,干脆利落,花瓣落了一地,铺成薄薄一层紫色的毯子。踩上去软软的,有细微的沙沙声。

去年春天,我拍了一段丁香花的视频。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那棵树,风把花枝吹得晃来晃去,画面一直抖,拍了十几秒就放下了。后来翻相册翻到那段视频,点开,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晃。可我盯着看了很久,因为那段视频里有一个细节——画面边缘,一只麻雀落在丁香枝上,歪着脑袋看了看镜头,又飞走了。这个画面在拍摄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到。后来每次看到那段视频,都觉得那个瞬间特别珍贵。不是因为花拍得多好看,而是因为那只麻雀。它让整个画面活了。

紫丁香这种花,大概就是这样的。它从来不是主角,可它总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你走过去的时候不会专门停下来观赏,可你走过去之后会记住那个味道。它不像牡丹那么隆重,不像玫瑰那么刻意,不像樱花那么声势浩大。它就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甚至有点笨拙的美。它开在四月末,开在你上班路过的人行道边,开在你家楼下那块不太起眼的空地上,开在那些你以为自己不会注意的地方。

有一年春天我感冒了,鼻子堵得什么都闻不到。那几天丁香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我站在花前使劲吸气,什么味道都没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感冒不只是身体难受,还有一种精神上的损失——你眼睁睁看着一树花开,却闻不到它的味道,像被挡在了一个世界的门外。等感冒好了,丁香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香味淡了很多,像是攒了一季的气力已经耗尽了。我在花前站了一会儿,把那股淡淡的甜味吸进肺里,像是在弥补什么。

今年这棵丁香比去年开得还要好。枝条比去年又长长了一些,花也比去年密。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冬天雪下得大的缘故。我坐在窗前写了这么多,它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偶尔有风吹过,花瓣落在我的稿纸上,紫色的,小小的,带着春天的重量。

我想,明年这个时候,它还会开。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而我,大概每年都会坐在这个窗前,看一会儿,闻一会儿,然后想起一些事情。想起那个折花给我的老太太,想起那个碰了碰花瓣的老爷爷,想起那只歪着脑袋看镜头的麻雀,想起七岁那年的放学路。

这些记忆和紫丁香绑在一起,分也分不开了。

窗外的风又起了,又一波花瓣落下来。我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掌心。四片花瓣,中间几根细蕊,紫色从根部向外渐淡,边缘近乎白色。这么小的一朵花,却装下了整个春天。

我把手摊开,风又来了,它从掌心飞走,落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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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 ̄y▽ ̄)~*捂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