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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是一座空旷的城。5
直接送出100鲜花
没有城墙,没有守卒,连风都懒得绕道。它摊开在平原上,像一片被遗弃的盐田,白花花的,反着光,谁路过都要眯起眼。可它不疼。盐田从不喊疼,它只沉默地结晶,把所有的苦都凝成表面那层薄薄的、脆生生的壳。
心有时会下雨。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滂沱,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毛茸茸的潮。你分不清那是雾还是泪,它贴着胸腔的内壁游走,把每一道褶皱都洇得发暗。那些褶皱里藏着旧年的雷声,早就不炸了,可余音还在,像一根针掉进深海,你永远等不到那声回响。
心养过一只鸟。没有名字,没有颜色,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它每天在心室与心房之间扑腾,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翻一页旧书。后来有一天,鸟不见了。不是飞走的,是慢慢化在了空气里,连一根羽毛都没留下。心找了很久,最后在左心室的瓣膜上发现一小片浅灰色的痕迹,像一句没说完的话,被风干在那里。从此心多了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轻轻颤一下,像在练习遗忘,又像在确认那痕迹还在。
心尝过一种味道。说不清是苦是甜,像把整个秋天的桂花都揉碎了,泡在一杯隔夜的凉茶里。初入口是涩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却泛起一丝极细极长的回甘。这味道赖着不走,心试过用酒精冲,用烟草熏,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去熬,可它像生了根,越想拔,扎得越深。后来心不再挣扎了,就任由那味道在血液里流,流到指尖,流到脚踝,流到每一次脉搏跳动时,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
心有一扇窗。从来没打开过。窗玻璃上积了很厚的灰,灰下面隐约是模糊的景——也许是海,也许是山,也许只是一片荒原。心每天都会用目光擦拭一小块玻璃,擦得很慢,很轻,怕惊扰了灰下面的什么。可每次擦完,那景还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心知道,有些窗,打开不如不开。光透进来的时候,你才发现里面已经长满了青苔。
心听过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有一段旋律,像一根银线,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晃晃悠悠,碰不到底。心试着去接,指尖刚触到线,它就断了,断口处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捧被扬起的星屑。那些星屑落在心的每个角落,心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收进一个没有盖子的盒子里。盒子放在床头,每晚睡前看一眼,里面永远是满的,又永远是空的。
心种过一棵树。在右心室的空地上,用眼泪浇灌。树长得很好,枝繁叶茂,可就是不结果。心等了很多年,从春天等到冬天,从花开等到花落,等得树叶都黄了,落了,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谁在笑。后来心发现,那棵树的根须已经长进了自己的血管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树根的腥甜。心想,算了,不结果就不结果吧,至少它活着,至少它用我的血在绿。
心写过一封信。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甚至没有开头。信纸是那种很薄的棉纸,洇墨,写上去的字会慢慢晕开,像一滴泪在扩散。心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雕刻,刻完又后悔,想擦掉,可棉纸经不起反复擦拭,一擦就破。最后信上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墨团,像一片模糊的星空。心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埋在左心房最深的地方。从此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鼓包,心跳经过时,会不自然地顿一下。
心做过一个梦。梦里它是一尾鱼,游在很深的井里。井水冰凉,没有光,只有头顶那个圆圆的井口,偶尔会投下一小块天光,像一枚硬币。鱼不急着游上去,它喜欢井底的黑暗,喜欢那种被四面八方的压力包裹的感觉,像被谁紧紧抱住。可有一天,井口的光突然变大了,变亮了,鱼眯起眼,看见一个影子探下来,手里拿着网。鱼没有躲,它甚至游得更慢了,像在等那张网落下来。可影子只是看了一会儿,就缩回去了,井口的光又变回了硬币大小。鱼在井底待了很久,久到它忘了自己是一条鱼,久到它开始怀疑,那个影子,是不是也是一场梦。
心有一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也许是被某句话划开的,也许是被某个眼神烫开的。裂缝很细,细到看不见,可心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每次下雨,雨水都会从那里渗进来,一滴一滴,落在心室的地板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心试过用各种东西去堵,用誓言,用酒精,用忙碌,可那些东西都像沙子,堵上去,又被雨水冲走。后来心不再堵了,它开始收集那些雨水,用一个小瓷碗,一碗一碗地舀,舀满了就倒进窗外的河里。河水流得很慢,碗里的雨水倒进去,连个涟漪都没有。心知道,那道裂缝,大概会跟自己一样长。
心喜欢数自己的脉搏。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每次跳动,都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敲门声很轻,很规律,一下,两下,三下……心数着数着,有时会突然害怕,怕下一声不再响起。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寂静的恐惧。心害怕有一天,那敲门声停了,门后面还是空的,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只有一地灰尘,和永远等不到的回声。
心有一面镜子。挂在左心室的墙上,镜框是黑铁的,很沉。镜面总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水汽。心每天都会去擦,用袖口,用手心,用呼吸,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镜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像走马灯,可心看不清,只看见一些模糊的色块,红的,蓝的,白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心知道,那些色块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幻想,也许只是镜面本身的裂纹。可它还是每天去擦,擦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它想,也许有一天,镜子会突然变亮,它会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有它自己,和满屋子的灰尘。
心养过一盆花。没有根,没有土,养在水里。花是白色的,很小,像一粒米。心每天给它换水,水要晾过一夜的,不能有氯气。花活了很久,久到心以为它会永远开下去。可有一天早上,心发现花瓣上出现了一个小褐点,像一颗痣。心知道,那是开始。它不慌,继续换水,继续看它。褐点慢慢扩大,变成一块斑,然后花瓣开始卷边,发黄,最后整朵花都软塌塌地沉到了水底。心把花捞出来,放在窗台上晾干。几天后,它变成了一小片薄薄的、透明的膜,像蝉翼。心把它夹进那本没写完的信里,夹在那些墨团之间。从此信变得更重了,重到心每次拿起,都要用两只手。
心有一片海。不在胸腔里,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在肋骨的尽头,也许在锁骨的背面。海是黑色的,没有浪,只有潮汐,一涨一落,像呼吸。心偶尔会去海边坐一会儿,不脱鞋,不卷裤腿,就那么坐着,听潮汐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哗哗的,是那种很闷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隆隆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打鼓。心坐在那里,会想起一些事,一些没有形状、没有名字的事,像海里的盐,看不见,可每一口都是咸的。坐累了,心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往回走。可它知道,那片海会一直跟着它,像影子,像呼吸,像一道永远擦不掉的、浅灰色的痕迹。
心最后变成了一座图书馆。没有人来借书,没有人来还书,连管理员都没有。书架上摆满了书,每一本都是空白的,只有封面上有几个字,是心用很淡很淡的铅笔写的。有的写着“未完成”,有的写着“未寄出”,有的写着“未命名”。心每天在书架间走来走去,用手指划过那些书脊,像在抚摸一个个沉睡的人。它知道,这些书永远不会有读者,因为连它自己都忘了,那些字下面,曾经藏着什么。可它还是每天来,每天走,每天用手指划过那些空白的书脊,划得很慢,很轻,像在说,我还在,你们也还在。
然后它关上灯,在黑暗里坐下来,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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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my god,我来晚了,咕咕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