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椒房殿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发了新芽。
嫩绿的叶片从枯枝间钻出来,密密匝匝的,把去年秋冬落尽的空枝填得满满当当。傅晚凝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看那棵树,怀里的小家伙正仰着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满树新叶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的声音,小手伸出去够头顶垂下来的一枝嫩叶。
小家伙叫刘桃,是刘彻亲口取的。去年冬月出生的时候,傅晚凝疼了一天一夜,刘彻守在产房外面从早站到晚,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才坐回案边,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桃”字。后来傅晚凝问起他为什么还是取了“桃”这个字,他说:“那日你在吃桃子,朕说过的话,不改。”
傅晚凝靠在廊柱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四个多月大的刘桃如今已经长开了,眉眼像她,脸型像刘彻,皮肤白白嫩嫩的,笑起来嘴角弯弯的,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总爱盯着人看,看一会儿便咧开没牙的嘴笑,一双小手见什么抓什么,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像你。”刘彻有时下朝回来抱她的时候会这样说,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沉默片刻又补一句,“比你小时候爱笑。”
傅晚凝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刘彻抱着女儿在殿里慢慢踱步的样子,觉得那个曾经在椒房殿里冷着脸宣读废后诏书的男人,如今怀里抱着一个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团子,眉目间的棱角都柔了几分。
过了几日,天气更暖了些。傅晚凝抱着刘桃坐在廊下晒太阳,林晚棠从书坊回来,怀里抱着一卷新抄好的帛书,封面上写着《三生三世枕上书》几个字。她把书稿搁在案上,凑过来看刘桃,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
“她今日乖不乖?”
“乖。睡了一上午,刚醒。”傅晚凝把刘桃往林晚棠那边递了递,“你抱一会儿,我去后殿看看那几罐桃子酒。”
林晚棠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刘桃抬头看了看她,大约是记得这个总给自己带好吃的人,咧开嘴笑了一下,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林晚棠的袖口上。林晚棠也不在意,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抱着她在廊下来回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傅晚凝走到后殿,看了看角落里那几罐桃子酒。去年秋天酿的五罐,送了一坛给平阳公主府,开了一坛喝了大半年,还剩三坛安安静静地搁在阴凉处。她蹲下来看了看封口,都还好好的。她打算再过几个月,等刘桃断了奶,自己也可以喝一盏。
转身出去的时候,她听见前殿传来刘桃的笑声,咯咯咯的,清脆得像檐角挂的小铜铃。她快步走回廊下,看见林晚棠正举着一枝桂花逗她,小家伙伸着小手去抓叶子,抓到了就往嘴里塞,被林晚棠轻轻挡开,又咯咯笑起来。
傅晚凝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去年的秋天她还在长门宫的桂花树下担心明天会不会被废,今年春天她站在椒房殿的廊下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闺蜜怀里笑,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院子里的桂花树发了满枝的新芽。
刘彻今日回来的比平时早些。他进殿的时候刘桃正被林晚棠逗得笑个不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去,看见刘彻便伸着手往他那边扑。刘彻走过来把她从林晚棠怀里接过去,她抓着他的衣领往自己嘴里塞,被他轻轻挡开,便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他。
“又想吃衣裳。”傅晚凝走过来站在旁边,伸手替刘桃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她今日抓了晚棠的袖子、我的披肩、还有自己的小被子,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刘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刘桃仰着脸看他,忽然又笑了,梨涡浅浅的。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下个月,带她去空间里看看。”
傅晚凝愣了一下。空间里的桃林今年又发了新芽,农田里新一季的庄稼也种下去了,药材地正在抽新叶。刘桃还太小,大约看不懂那些东西,但空间里温润的灵气和清澈的灵泉,也许对她有好处。
“好。”她说。
傍晚时候林晚棠回东偏殿去了,刘彻抱着刘桃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傅晚凝靠在旁边的躺椅上,看着父女两个并肩坐在暮光里的侧影——刘彻的玄色深衣衬着刘桃身上那件淡粉色的襁褓,一个高大沉静,一个柔软鲜活。小家伙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一根手指,慢慢阖上了眼。
暮色从檐角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新叶。远处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椒房殿廊下那对漆碗还并排摆在窗台上,里面换上了今春新折的桃枝,花开得正好。
傅晚凝看着他们,轻轻把手搭在自己腕间的红绳上。两根红绳并排靠着,一旧一新,像是把去年的秋天和今年的春天连成了一条细细的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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