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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傅晚凝刘彻

入夏之后,长安城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椒房殿的廊下挂了新编的竹帘,密密匝匝的,挡住白日里毒辣的日头,只漏进一地碎金似的细光。殿里摆了冰盆,是从窖里新取出来的整块冬冰,搁在铜盘里慢慢化着,丝丝凉气沿着地砖漫开。傅晚凝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衣裳穿得薄了,一件淡青色的宽袖夏衫,腰腹处的衣料松松地垂着,已经遮不住那个圆滚滚的弧度了。

她的肚子现在大得很明显了,坐着的时候能搁在手边,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后仰着腰,步子也慢了许多。御医说大约还有三四个月,让她每日多走动走动,但不要累着,不要热着,不要气着。她把这“三不”执行得极好——热了就到廊下吹风,累了就躺着,至于气着,这宫里现在没什么人敢气她。

入夜之后,白日里的暑气散了大半。傅晚凝让人把晚膳摆在了廊下,就着晚风和满院薄荷的清香吃了一碗凉面,又喝了小半碗冰镇的桃子汁。刘彻从前殿回来的时候,她正靠在躺椅上拿蒲扇慢慢扇着风,扇着扇着打了个哈欠,蒲扇就搁在肚子上不动了。

他走过来,替她把蒲扇拿开,顺手扇了两下。他大约也是刚沐浴过,换了一身玄色薄衫,头发微湿,身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味。傅晚凝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阖上了。

“困了?”他问。

“有一点。”她声音懒懒的,“但不想进去睡。外头凉快。”

刘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那盘冰镇桃子汁往她手边推了推,自己也倒了一盏慢慢喝着。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院子里那排薄荷长得正盛,密密的叶片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绿色的微光。远处隐约传来夏虫的叫声,细细密密的,把长安城的夜织成了一张温柔而热闹的网。

傅晚凝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月光落在他脸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她忽然开口说:“你第一次进空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刘彻端着茶盏想了一下:“像走进了一片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

“那你喜欢吗?”

“喜欢。”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说完之后自己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种不假思索的坦诚不大像帝王会有的反应。但他没有收回,只是又喝了一口桃子汁。

傅晚凝弯了弯嘴角,低头把双手搭在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肚子里的小家伙最近动得越来越有劲了,有时候晚上她躺下的时候,能看见肚皮上一小鼓一小鼓地动,像是有人在里面伸懒腰。

“最近动得厉害。”她说,“今日午睡的时候踹了我好几下,把我踹醒了。”

刘彻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朕能摸摸吗?”

傅晚凝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眉目间有一种她很少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郑重。她把他那盏桃子汁拿开放到一边,然后伸手拉过他的手腕,轻轻按在了自己肚子右侧的位置。

“你等一会儿。他刚才还在动。”

刘彻的手掌覆在她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进来。他不敢用力,就那样轻轻地贴着,安静地等着。夜风吹过廊下,薄荷的清香在空气里漫开,远处夏虫的叫声忽然停了半拍。

然后傅晚凝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轻轻的一脚,踹在她肚脐旁边的位置。她的肚皮微微一鼓,隔着皮肤和一层薄薄的衣料,那一小股力道正好踢在刘彻的掌心。很轻,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刘彻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来,但整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贴着的地方,看着那个小小的弧度慢慢平复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掌又轻轻贴了几息,然后才慢慢收回来。

“他动了。”他说。

“嗯。”傅晚凝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他跟你打招呼呢。”

刘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掌心上还残留着方才那轻轻一踹的触感。然后他伸手端起了旁边那盏桃子汁,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傅晚凝注意到他搁下茶盏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

她靠在躺椅上,看着廊下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轻轻吹斜了又正回来。院子里的薄荷香气裹着桃子汁的甜味,在夏夜的空气里慢慢沉沉地浮着。

“你给肚子里的这个取个名字吧。”她忽然说。

刘彻偏过头看她:“现在取?”

“先想一个嘛。不一定要大名,小名也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又落到她脸上。廊下的灯笼光把她明艳的面容映得温温润润的,那双他曾经在月光下见过的、很亮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他。

“若是个女儿,”他说,“叫‘桃’。”

傅晚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因为你今日在空间里摘了桃子?”

“不是。”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因为她方才踢朕的时候,你在吃桃子。”

傅晚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碗喝了一半的桃子汁,又看了看他,忍不住又笑了。她把手重新搭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对着肚子里的那位说:“听见了吗,你父皇说,你要是女儿就叫桃。那你可得挑个好时辰出来,别赶在桃子下市的时候。”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答应。

夜渐渐深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傅晚凝靠在躺椅上慢慢阖了眼,呼吸渐渐绵长。刘彻坐在旁边没有走,替她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然后安静地喝完了自己那盏桃子汁。

夏夜漫漫,薄荷香和桃子甜在空气里混成一种极淡的暖意。远处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椒房殿廊下这一盏,被夜风轻轻吹着,温柔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