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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傅晚凝刘彻

椒房殿的炭火烧得比往常足了些。傅晚凝靠在窗台的软垫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搁着那卷《水利工程图解》的手稿,但她今天没有翻开。御医说了,要多休养,不宜久坐劳神。她靠在垫子上看窗外的梅花枝,已经开了七八朵了,胭脂色的花瓣在冬日的薄光里半透明的,像一小片一小片冻住的胭脂。

刘彻今日早朝前特意绕来看了看她,什么话都没多说,只伸手碰了碰她腕间那两根并排的红绳,然后转身走了。傅晚凝那时候还半醒着,迷迷糊糊地觉得腕间被什么温热的触感碰了一下,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了。只有窗台上那对漆碗里新换的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

上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她喝了安胎的药,吃了几颗蜜渍梅子,靠在垫子上半睡半醒地翻了几页书稿,又阖上眼打了一会儿盹。林晚棠端了午膳来的时候,她正望着窗外的梅花枝发呆。

"凝凝,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傅晚凝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筷,低头吃了几口,然后搁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两卷厚厚的帛书,封面上用隽秀的隶书写着《三生三世枕上书》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她把两卷书推给林晚棠。

"下午你帮我跑一趟,这两本是新书稿,你送到抄书坊去,让郑娘排一下抄写顺序。先抄《十里桃花》,再抄《枕上书》。"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两本都是讲神仙恋爱的,故事长,但应该好卖。你让抄书坊的人不必赶工,慢慢来就行。"

林晚棠接过两卷书稿,低头翻了翻第一页,被里面"青丘帝姬白浅"几个字吸引了,又多看了两行才合上。"行,我下午就送过去。你好好歇着,别乱动。"

"知道。"

林晚棠把书稿裹进一件厚披风里抱着,从椒房殿侧门出了宫,沿着长安城的街巷往初遇书坊的方向走。午后出了薄薄的日头,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冬至过了之后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开始备过年的东西了。

她转过东市口的街角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常服,腰间悬了一把剑。他骑在马上,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挺直,鼻梁高而端正,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林晚棠抱着书稿往路边让了让,低头避让马队。但就在她侧身那一瞬间,马背上的人恰好转回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街边的行人,和她抬起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林晚棠手里的书稿差点没抱稳。

那年轻男子也微微愣了一下。他看见路边那个穿藕荷色冬衣的姑娘抱着一卷厚厚的东西站在墙根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照成了淡金色。她没有像别的路人那样匆匆低头避让,而是抬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吓了一跳的小动物。

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勒转马头继续前行了。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的声响渐渐远了。林晚棠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两卷书稿,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心跳不知怎的漏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帛书,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背影消失的街角,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烫。

"……什么呀。"她小声自言自语,把书稿重新抱好,快步往初遇书坊的方向走了。

当天傍晚林晚棠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傅晚凝正靠在窗台边喝安胎药。她看见闺蜜进门时表情有些微妙,便搁下药碗多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书稿送到了?"

"送到了。"林晚棠在她旁边坐下,低头摆弄自己的袖口,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凝凝,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一个人。"

"谁?"

"我不认识。骑马,穿墨绿色的衣裳,腰上佩剑。他……看了我一眼。"

傅晚凝端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看林晚棠的表情——那姑娘耳根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神有点飘,手指一直在捏袖口的缝线。她忽然笑了:"你是说,你被人看了一眼,然后就——"

"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林晚棠张了张嘴,最后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闷声说了一句:"……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傅晚凝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闺蜜的头顶,然后端起药碗继续喝了一口。窗台上的梅花枝在暮色里静静地开着,细香若有若无地绕在两个人之间。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安胎药比昨天甜一些,大约是因为看见晚棠脸红的样子。

而此刻宣室殿里,刘彻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搁下了笔。他闭了闭眼,方才那些零零碎碎的、从椒房殿方向飘来的声音还在意识深处微微亮着——"骑马"、"墨绿色衣裳"、"看了我一眼"、"长得还挺好看"。

他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那丫头那个小闺蜜,怕是春天提前到了。他重新拿起笔,在案边的一张空帛条上随手写了两个字:"卫青"。然后搁下笔,把帛条折好压在一卷竹简底下,什么也没说。

窗外暮色渐沉,梅花枝的香气从椒房殿一路漫到了宣室殿的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