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伤疤
一
彤彤身上的伤疤,是在回家后的第三天,被林薇发现的。
那天晚上,林薇帮彤彤洗澡。热水氤氲成雾气,弥漫在浴室里,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彤彤坐在浴盆里,水没过她瘦小的身体,她低着头,玩着水面上的泡泡,把它们捧起来,吹散,再捧起来。
林薇蹲在浴盆边,往她背上撩水。水滑过她瘦削的脊背,那些凸起的骨骼在水面下清晰可见。林薇看着女儿瘦骨嶙峋的后背,心里一阵酸楚,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挤了一些沐浴露,搓出泡沫,轻轻地涂抹在彤彤的背上。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道凸起的痕迹。
她停住了。
那是一道疤痕,大约有食指那么长,横亘在彤彤的左肩胛骨下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微微隆起,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林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感觉到它在指尖下硬硬的、粗糙的质地。
彤彤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林薇又看到了另一道——在腰侧,椭圆形的,像是被什么烫过。还有一道在右肩头,圆圆的,小小的,像是烟头烫的痕迹。她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疤痕,每触到一道,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彤彤,”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是怎么来的?”
彤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些是赵大柱打的,有些是马瘸子打的,有些是在矿井里搬石头的时候划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林薇的眼泪涌了出来,落在浴盆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想让彤彤看到她在哭。
但彤彤还是看到了。她抬起头,看着林薇脸上的泪痕,伸出湿淋淋的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妈妈,不疼了。”她说,“真的,现在已经不疼了。”
林薇握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
那天晚上,林薇等彤彤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陈浩加班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吓了一跳。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流泪。陈浩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等着她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才开口,声音沙哑:“她身上全是伤。背上,腰上,肩膀上,手腕上……我今天帮她洗澡的时候看到的。我数了数,光是能看到的,就有十几道。”
陈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她才四岁半。”林薇说,声音在发抖,“她应该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玩和笑的孩子。但她身上有十几道疤。她记得每一道是怎么来的。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别人的事。”
陈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我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顺便问问医生,有没有祛疤的药膏。”
林薇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有些疤痕,是药膏去不掉的。
三
第二天,陈浩带着彤彤去了医院。
皮肤科的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她仔细检查了彤彤身上的疤痕,一边检查一边轻声问她:“这个疼不疼?按下去有没有感觉?”
彤彤一一回答,配合得像个懂事的小大人。
检查结束后,医生把陈浩叫到一边,说:“孩子身上的疤痕大多是表皮的,随着生长发育会慢慢淡化。有几道比较深,可能需要进行激光治疗,但要等她再大一些才能做。我开一些祛疤的药膏,坚持涂抹,会有效果。”
陈浩点了点头,接过处方。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她手腕上那道痕迹,像是被绳子长时间勒过的。那种伤痕,不只是留在皮肤上的。”
陈浩握着处方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诊室。
在走廊里,他看到彤彤坐在长椅上,晃着腿,正在看墙上贴的健康知识宣传画。她看得很认真,逐字逐句地念着上面的字——有些字她不认识,就跳过去,念她认识的那些。
陈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彤彤。”
“嗯?”
“爸爸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彤彤转过头,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知道。”她说。
四
但看得见的伤疤,并不是最难处理的。
那些看不见的伤疤,藏在彤彤的行为里,藏在她的习惯里,藏在她不经意间的反应里。
她不敢一个人待在黑暗的地方。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她就不愿意一个人待着。如果林薇在厨房做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如果林薇去阳台收衣服,她就跟着去阳台;如果晚上要上厕所,她一定要叫醒林薇或者陈浩陪她去。她从不解释为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像一条小小的尾巴。
她不敢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有一次,邻居奶奶热情地递给她一块饼干,她看着那块饼干,没有接。她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里带着询问。林薇蹲下来,轻声说:“这是邻居奶奶给的,可以吃。”她这才接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奶奶”,然后把饼干攥在手里,一直没有吃。
她听到男人的大嗓门就会发抖。有一天傍晚,楼下一对夫妻吵架,男人的吼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楼层都听得清清楚楚。彤彤正在客厅里画画,听到那个声音,手上的画笔停住了。她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叶子。林薇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不怕,不怕,妈妈在。”彤彤在她怀里抖了很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林薇抱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伤疤,比看得见的更深,更难愈合。
五
林薇带彤彤去看了一位儿童心理医生。
医生姓方,四十多岁,说话很温和,办公室里摆满了玩具和绘本。她没有一上来就问彤彤问题,而是让她先熟悉环境,玩一会儿。彤彤坐在小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翻了翻,又放下了。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玩具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没有去碰。
方医生坐在她对面,没有靠近她,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彤彤,你喜欢画画吗?”方医生问。
彤彤点了点头。
方医生递给她一张白纸和一盒彩色铅笔:“你能画一幅画给我看吗?画什么都行。”
彤彤接过纸和笔,低下头,开始画。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用了很长时间。画完之后,她把纸递给方医生。
方医生接过来,看了一眼。
画纸上画着一栋房子,房子有一扇门和两扇窗户。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房子外面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人,那个人伸着手,像是要抱她。
方医生指着那个很大很大的人,问:“这是谁?”
“这是我妈妈。”彤彤说。
“那这个站在房子外面的小女孩呢?”
“是我。”
“你为什么站在房子外面呢?”
彤彤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方医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彤彤,如果你可以许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彤彤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扇门,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那种。”
方医生愣住了。
林薇坐在旁边,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六
咨询结束后,方医生把林薇单独留了下来。
“彤彤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方医生说,“她能表达,能沟通,愿意信任成年人——这说明她内心的安全感没有被完全摧毁。这是好事。”
“但她对封闭空间的恐惧,对陌生人的警惕,对大声音的应激反应,这些都是典型的创伤后症状。她需要时间来慢慢修复,也需要你们做父母的给予足够的耐心和支持。”
林薇点了点头:“我会的。”
“还有一点,”方医生说,“她刚才画的那幅画,房子门窗紧闭,她站在外面——这说明她内心深处,还没有真正相信自己已经安全了。她还在防备,还在准备随时逃跑。”
“我该怎么做?”
“每天告诉她,这里是安全的。每天告诉她,她不会被送走。每天用行动证明给她看。一次两次不够,十次二十次也不够,可能要几百次、几千次。直到她真正相信为止。”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爱。”
方医生看着她,笑了:“那就够了。”
七
那天晚上,林薇坐在彤彤的床边,给她讲睡前故事。
彤彤躺在那张小床上,盖着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林薇讲的是《猜猜我有多爱你》——小兔子和大兔子比赛谁爱谁更多一些。
讲完之后,林薇合上书,看着彤彤:“彤彤,妈妈爱你。比小兔子爱大兔子还要多。”
彤彤看着她,问了一句:“那你会不会把我送走?”
林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俯下身,把彤彤抱在怀里,紧紧地。
“不会。永远不会。你是妈妈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妈妈就算是死,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彤彤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搂住了林薇的脖子。
过了很久,林薇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那是彤彤的眼泪。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在妈妈的怀里,安静地流着泪。
林薇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哼起了那首《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轻柔而温暖。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有一盏灯亮着,有一个妈妈抱着她的女儿,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歌。
她不知道女儿需要多久才能真正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唱下去,一直等下去。
直到那些看不见的伤疤,也全部愈合的那一天。
【第三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
彤彤太懂事了。
她会自己叠被子,会自己洗衣服,会帮妈妈择菜,会在爸爸下班时递上拖鞋。她从不乱要东西,从不无理取闹,从不任性发脾气。她像一个缩小版的大人,把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
但她的懂事,让林薇心碎。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不应该这么懂事。她应该在妈妈怀里撒娇,应该为了一个想要的玩具在地上打滚,应该在不想洗澡的时候耍赖偷懒。她应该是一个孩子,而不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磨难后被迫长大的小大人。
林薇决定,教她重新做一个孩子。
带她去游乐场,带她去吃冰淇淋,陪她看动画片,在她不想洗澡的时候允许她偷一次懒。她要让彤彤知道,她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彤彤慢慢地学会了笑,学会了闹,学会了在妈妈怀里撒娇。
但有一天,她做了一件事,让林薇又欣慰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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