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潜入

一

下午三点，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沿着土路晃晃悠悠地开进了矿区。

车上坐着两个男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跑生意人特有的风霜。开车的叫小李，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是云县刑警队的骨干。副驾驶上坐着的叫大张，三十出头，身材壮实，看起来像个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们是周建国精心挑选出来的——面生，口音对得上，而且都有一定的侦察经验。

皮卡车在矿区门口被拦了下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警惕地看着他们：“干什么的？”

小李摇下车窗，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兄弟，我们是来收矿石的。听说这边有货，过来看看。”

“谁告诉你的？”

“镇上老马介绍的。他说这边矿好，价格也公道。”

瘦高个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皮卡车斗——里面放着几个编织袋和一台便携式电子秤，看起来确实像是收矿石的。

“等着，我去问问老板。”瘦高个转身走进了院子。

小李和大张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瘸腿的老头——马瘸子。

马瘸子走到车前，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收矿石的？”

“是啊，老板。”小李赔着笑，“我们做这行好几年了，主要在云县那边跑。听说您这边出货，特地过来看看。”

马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进来吧。”

皮卡车开进了院子。小李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主楼的位置，院子的布局，守卫的数量，狼狗的活动范围。大张坐在副驾驶上，表面上在抽烟，实际上也在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

他们把车停在院子角落里，下了车。马瘸子领着他们往堆放矿石的棚子走去，经过主楼门口的时候，小李看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块旧地毯。

他心里有了数。

二

在查看矿石样品的过程中，小李借口上厕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两条狼狗——一条黑的，一条黄的，被拴在院子东侧的角落里。黑狗看到他走近，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没有靠近，远远地绕开了。

他看到了那排工棚——在矿井入口旁边，一共有四间，有两间门口晾着衣服，说明有人住。

他看到了矿井入口——黑黢黢的洞口，像一个巨大的嘴巴。洞口旁边停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几块刚采出来的矿石。

他还看到了一个男孩。

那男孩大概八九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背心，正蹲在工棚门口洗衣服。他低着头，用力地搓着一件满是煤灰的工作服，动作机械而麻木。

小李的心跳了一下。他记得彤彤的描述——小石头，八九岁，瘦，不爱说话。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在离男孩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小朋友，你是矿上的？”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警惕的眼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戒备。

“……嗯。”男孩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这么小就出来干活了？”小李又说，语气随意，“你爸妈呢？”

男孩没有回答。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小李没有再问。他吸完那根烟，转身走了回去。

但他已经确定了——这个男孩，就是小石头。

三

下午五点，小李和大张离开了矿区。

皮卡车开出矿区大门的时候，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马瘸子站在门口，正看着他们的车远去。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

他们没有直接回派出所，而是在镇上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周建国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

“怎么样？”他问。

小李坐下来，一口气喝了半杯水，然后开始汇报：“矿区的基本布局和彤彤描述的差不多。主楼三层，地下一层。守卫大概有五个人，加上马瘸子和钱德彪本人。两条狼狗，拴在院子东侧。工棚有四间，有两间住人。矿井入口在主楼西北方向，没有看到其他孩子。”

“那个男孩呢？”周建国问。

“见到了。”小李说，“八九岁，瘦，穿蓝色背心，在工棚门口洗衣服。我跟他搭了两句话，他很警惕，没有多说。但我可以肯定，他就是小石头。”

周建国点了点头：“有没有机会跟他单独接触？”

“没有。院子里一直有人走动，马瘸子也一直在附近。我没敢多待。”

“能确认其他孩子被关在哪里吗？”

小李摇了摇头：“没有看到。但我注意到主楼门口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虚掩着，上面盖着一块旧地毯。我怀疑地下室入口就在那里。”

周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辛苦了。先去休息，晚上还有行动。”

小李和大张走出了会议室。

周建国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张手绘的矿区平面图。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地下的门上。

彤彤说的没错，小石头还在那里。

今晚，就去接他。

四

晚上九点，联合行动组在距离矿区三公里外的一片树林里集结完毕。

二十六个人，六辆车，全部熄火，关闭车灯。只有月光照在树梢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建国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在做最后的部署。

“一组，负责外围封锁。你们在矿区出入口和通往山外的必经之路上设卡，防止有人外逃。如果有人强行冲卡，鸣枪警告，警告无效可以射击轮胎。”

“二组，跟我正面突破。我们的目标是主楼。破门之后，一组人控制一楼，一组人控制二楼和三楼。地下室入口在一楼客厅的地毯下面，找到之后不要急着下去，等我命令。”

“三组，负责控制矿井区域和工棚。注意，工棚里可能住着普通工人，不一定都是钱德彪的人。区分对待，不要误伤。”

他收起地图，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五分。

“大家对表。现在时间是二十一点十五分。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五点。各小组按照预定路线，在四点五十分之前到达指定位置。五点整，准时行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检查装备，确认弹药，调试通讯器材。

刘志强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一把破门锤。他不是正式的突击队员，但他坚持要参加行动——“我熟悉地形，我带路。”周建国最终同意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矿区方向微弱的灯光，握紧了手中的破门锤。

小石头，等着我。

五

凌晨四点五十分，各小组报告到位。

周建国趴在矿区外围的一块高地后面，手里握着夜视望远镜。镜头里，矿区一片寂静，只有主楼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钱德彪的房间。

狼狗趴在院子里，头枕在前爪上，似乎在睡觉。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二组到位。”

“三组到位。”

“外围组到位。”

耳机里传来各小组的报告声。

周建国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想起了彤彤说的那句话——“叔叔，你一定要去救他们。”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彤彤，叔叔来了。

六

凌晨五点整。

“行动。”

周建国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简短而果断。

二组的突击队员从两个方向同时靠近矿区围墙。刘志强和另一名队员抬着破门锤，快步走向主楼大门。

院子里，两条狼狗突然警觉地抬起头来。但它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两支麻醉针已经准确地射中了它们的颈部。它们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破门锤撞在大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开了。

突击队员鱼贯而入。

一楼，控制。

二楼，控制。

三楼，控制。

钱德彪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猎枪，就被两名队员按在床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他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被从床上拖了下来，脸朝下按在地板上。

“你们是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挣扎着喊道。

“知道。”周建国走进房间，站在他面前，“钱德彪，你涉嫌非法拘禁、强迫劳动、拐卖儿童，现在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钱德彪抬起头，看到周建国胸前的警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三组控制了工棚区域。几个工人被从睡梦中叫醒，抱头蹲在墙角。马瘸子试图从后窗逃跑，被守在窗外的队员一把揪了回来，摔在地上，膝盖压住后背，铐上了手铐。

整个矿区，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被完全控制。

七

周建国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客厅。

一名队员已经掀开了地毯，露出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和彤彤描述的一模一样。

周建国接过液压钳，对准锁梁，用力压下。

咔嚓一声，锁断了。

他拉开铁门，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楼梯很窄，很陡，灯光照不到底部，只有一片黑暗。

周建国打开手电筒，第一个走了下去。

楼梯不长，大约十来级。底部是一扇绿色的铁门——也是彤彤描述过的。

他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地下室内部。

在那个潮湿阴暗的空间里，三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最大的那个男孩挡在最前面，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两个孩子。他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凶狠而恐惧。

周建国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举起双手，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柔和：

“别怕，我是警察。我来带你们回家。”

男孩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像是一颗星星，在夜空中突然闪烁。

【第二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

小石头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片完整的天空。

他已经三年没有看到过完整的天空了。被关进地下室之后，他只能通过那扇小小的透气窗，看到巴掌大的一小片天。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有星星。但从来都不是完整的。

现在，他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头顶是整片苍穹。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下一章：《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