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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金刚

温茶煮与他

走了好一阵,温珩才循着指引拐到地方,抬眼一瞅,当场傻了眼。

四面矮土墙围着块巴掌大的空地,只开了个窄巴巴的小门,里头杂草疯长,蒿草、苍耳缠得横七竖八,最矮的都没过了腰,高的直蹿一人多,风一吹哗哗作响,荒得像常年没人踏足的野地。

“明公公这……莫不是记错地方了?”

温珩嘴角抽了抽,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找别处怕是来不及。这儿虽破落了些,倒也胜在隐蔽。他只得拢了拢袍角,贴着墙根踮脚走到杂草深处,将就着解决。

刚整理好衣袍,小门那边忽然传来草叶哗啦响动,跟着几道粗声大嗓的话音飘了进来,各带各的乡音,粗犷得震得草叶都发颤。

“哎呀妈呀,二哥你搁哪儿寻摸着这么个宝地啊?这也太偏了!”

“瞎咧咧啥啊滚一边去,哪儿那么多废话,憋不住了还堵不上你嘴?”

“老五,你莫说,这地方确实巴适,隐蔽得很。”

“中中中!得劲得很,再也不用跟那帮货抢坑了。”

四名身着软甲的健壮士兵骂骂咧咧挤了进来,显然也是寻着偏僻地方方便的。这边温珩刚提好袍子,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往草更密的地方挪了挪,贴着墙根站定,大气都不敢喘。

坏了,瞧这甲胄打扮是御林军的人?自己私自跑到这荒僻地界方便,算不算违了宫规?要是被抓个正着,传出去他这太子太仆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心里七上八下打鼓,好在蒿草长得密匝匝的,堪堪能遮住身形。四个大汉说说笑笑走到对面墙根,稀里哗啦解甲的声音传来,显然也开始方便。双方隔着几步远的杂草丛,谁也没瞧见谁。

可偏偏就在这时,出了岔子。

“哎我说三弟你瞅我干啥?哎哎哎——”

二哥的声音带着慌。原来老三闹着玩,伸手搡了他一把。二哥没站稳,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咚”地一声闷响,正好撞在温珩身上。

两人同时僵成了木桩。

二哥浑身一激灵,缓缓扭过头,铜铃大的眼睛正好对上温珩瞪得圆圆的眸子。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俩人都忘了说话,只有风卷着杂草哗哗响,衬得这片空地静得诡异。

“二哥你咋啦?闹急眼了?”

剩下三人觉着不对,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目光扫过二哥的肩膀,正好落在他身后的温珩身上。

“那个……诸位兄台……”

温珩刚想开口解释。

“列阵!”

二哥暴喝一声,粗壮的身子猛地往后一蹿,脚下生风似的退出去三步。

“得令!”

剩下三人反应极快,齐刷刷矮身冲到老哥身边,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大片蒿草被踩倒弯折,眨眼功夫就以二哥为中心,摆出个歪歪扭扭的阵形,硬生生在杂草丛里清出块空地。

温珩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呼哈!”

四人齐齐低喝一声,架势摆得十足,就是阵形歪得惨不忍睹,左边靠前右边坠后,活像个捏歪了的窝头。

站在阵首的二哥往前跨了半步,粗着嗓子喝问。

“你这厮鬼鬼祟祟埋伏在这儿,到底安的啥心?”

“真当俺们!”

“好欺负嗦?”

“是不是!”

三人一人接一句,东北、西南、中原口音依次炸开,配合得竟还挺默契。

温珩被这阵仗加各路口音砸得晕头转向,半天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我就是来这儿行个方便,无意冲撞了四位……兄台。”他搜肠刮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四位活宝。

“扯犊子!”二哥眼睛一瞪,嗓门又高了八度。

“呼哈!”剩下三人齐齐应声,气势拉满。

“鬼鬼祟祟躲在草棵子里,指定是想对咱哥几个不利!”

“没跑儿!”

“对头!”

“中!”

又是三声,几人方言接得飞快,像事先排演过似的。

温珩嘴角抽了又抽,整个人都懵了,睁着眼睛看着这四个自导自演的壮汉,一脸茫然。

“敢打咱兄弟的主意,今天你别想囫囵着走!”二哥一撸袖子,作势就要上前。

“呼哈!”

“为了让你死个明白,今儿个咱就发发善心,把咱哥四个的名号报给你!”

“呼哈!”

温珩内心疯狂呐喊着:

我不想知道啊!什么就死个明白啊!

可没等温珩接话,四人脚下错步,竟又哗啦啦变换起队形,各占一角摆开架势,纷纷绷起胳膊,块垒分明的腱子肉鼓起来,硬邦邦的,倒真有几分沙场武将的气派。

“在下皇城东门关天将——孤二!”

二哥声如洪钟,中原口音咬得硬邦邦。

“在下皇城西门关海将——舒三!”

老三嗓门亮堂,西南话带着股爽利劲儿。

“在下皇城南门关林将——夷四!”

老四大着嗓子喊,东北腔直冲冲的。

“在下皇城北门关川将——疚五!”

老五声气厚重,冀鲁话说得掷地有声。

“……”

温珩僵在原地,脑壳里像有座小山轰地塌了,碎渣子嗡嗡乱撞,混乱得一塌糊涂。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受死吧!”

四人齐齐喝一声,作势就要往上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女声,慢悠悠从四人背后飘过来,压过了所有动静。

“还有我呢,在下皇宫大殿万开将——娘大。”

“嗯?”

四人连同温珩齐刷刷扭头往后看。

只见小门处稳稳站着个老嬷嬷,八字脚扎得四平八稳,像在地上生了根。她一身青罗大袖衫,领缘镶着素绢滚边,外罩一件素色暗花比甲,下配玄青布裙,瞧着是宫里尚宫的打扮。手里拎着根不知什么时候薅的野草拧成的草棒,拧得紧实粗壮,看着就分量十足。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慈宁宫独一份的太后贴身大尚官——申屠大娘。宫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位的手段,连禁军头目见了都得赔笑脸。

申屠大娘脸阴得能拧出水来,右手死死攥着那根草棒,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硬实的草秆被她生生攥出几道深凹的印子,瞧着力道都骇人。

“大……大姐头……”

“不关俺事啊!”

“是二哥鼓捣我们来的!”

“俺们错咧!”

四人瞬间破功,哭丧着脸哧溜一下全躲到温珩身后,跟见了吃人的恶鬼似的,挤挤挨挨贴在墙根,连脑袋都不敢往外探,方才的威风劲儿散得一干二净。

“啊?”

温珩低头瞅了瞅身后缩成一团的四个壮汉,又抬头望了望门口气场全开的老嬷嬷,一脸懵然。

申屠大娘压根没理那四个怂包,左手往胸前一搭,冲温珩微微躬身,礼数端得周正。

“太仆大人,太子殿下寻您好些时候了。您先请回吧,老奴随后就到。”

“噢噢,有劳嬷嬷了。”

温珩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连忙整了整袍角,脚步不停往小门走,头都不敢多回一下,生怕慢了半步又被卷进这趟浑水。

他刚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跟着是申屠大娘咬着字的骂声,混着四人此起彼伏的哭嚎,瞬间炸开了锅。

“我!叫你们!擅离职守!”

申屠大娘一字一顿,手里的草棒抽得呼呼生风,一下下结结实实落在四人身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下次不敢咧!”

“干娘俺错了!”

“为啥子光抽我啊!”

“干娘饶了俺吧!”

四人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方言混作一团,顺着风飘出老远。

温珩脚步轻快,心里偷偷幸灾乐祸,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径直往皇宫大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