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雪,终是落了下来。
漫天碎玉般的雪絮悠悠扬扬,漫过东宫的飞檐翘角,覆住朱红廊柱,把亭台楼阁都晕染成一片素白。殿外的松柏落满积雪,枝桠被压得微微低垂,北风卷着雪沫掠过宫墙,簌簌落进庭院。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炭盆里燃着银霜炭,火光明明灭灭,散出淡淡的暖香。
沈清鸢拢着一身月白狐裘,临窗而坐。指尖轻搭在窗沿,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窗纸半开,冷冽的雪风偶尔钻进来一丝,带来清寒的气息。
桌上摆着刚温好的蜜酒,铜壶搁在炭炉边,氤氲出浅浅白雾。案上摊着一卷闲书,可她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之上,只是怔怔望着庭院里纷飞的落雪。
方才萧珩去前朝处理年末的政务,留她一人在殿中。偌大的东宫安安静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越是这般岁月静好,那些深埋心底的过往,便越是会趁寂静之时,悄然翻涌上来。
大婚那日的血色,太庙前的刀剑相击,深夜里此起彼伏的厮杀呐喊,还有那些曾围绕在她身边,或离去、或殒命的故人,一幕幕,总在午夜梦回之时,反复浮现。
纵然如今身居东宫,锦衣玉食,有萧珩护在身侧,可那一身沾染过硝烟的旧痕,哪里是短短时日便能彻底磨灭。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清鸢回神,回头便看见萧珩踏着落雪归来。玄色锦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发丝间也沾了几点雪粒。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凉意,却依旧快步走到她身侧。
他伸手,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温热。
“外头雪下得大,怎么开着窗?仔细受了寒。”
说罢,抬手将半开的木窗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殿内瞬间又被融融暖意包裹。
沈清鸢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眉宇之间。历经朝堂惊变,如今的萧珩,褪去了往日的锋芒锐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的柔和。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历经风雨的沉郁。
“没什么,只是看雪。”她轻声答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寒梅纹样。
萧珩看穿了她心底藏着的心事,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拿起铜壶,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蜜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白玉杯,暖意顺着杯壁漫到指尖。
“前朝诸事都已落定。年末大典的章程,也尽数安排妥当。”他坐在她身侧,将酒杯递到她手中,“往后不必再担惊受怕。”
沈清鸢捧着温热的酒杯,暖意从指尖漫进心口。可心底那一丝怅然,依旧没有散去。
“风波虽平,可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她声音很轻,似是对着漫天落雪低语,“那日太庙,血流满地。我常常会想起,倘若没有那一场动乱,很多人,本该安安稳稳过完这岁末。”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跳动。
萧珩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牢牢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我也未曾忘记。那些牺牲,不是一句尘埃落定,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白雪,目光悠远。
“这天下,这东宫,皆是无数人以性命换来。我会守好这山河,护好这世间百姓,不负他们的付出。”
沈清鸢抬眸看向他。烛光映在他的眉眼,映出他眼底的坚定。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杯中蜜酒浅浅饮下一口,甜醇的暖意淌过喉咙。
“可我有时候会怕。”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怕这般安稳,只是一场幻梦。怕哪天,又会有风雨骤然袭来。”
经历过生死动荡的人,很难真正心安。哪怕眼前繁花似锦,心底依旧留存着惊涛骇浪留下的印记。
萧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狐裘的暖意裹住两人,殿内红烛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清鸢。”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笃定,“过往的苦难,我们都一同扛过来了。往后的岁岁年年,我不会再让你孤身面对惊涛骇浪。”
“纵然世事变幻,我亦会站在你的身前。”
他抬手,指尖抚过她的发鬓。
“我知道伤疤不会轻易消散,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忘掉一切。你可以怀念,可以怅然,可以偶尔心生惶惑。不必逼自己做全然无忧的东宫太子妃。”
“你可以带着旧忆,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宫墙,覆盖了庭院,将世间所有的喧嚣都掩埋在一片纯白之下。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远远飘来市井里隐约的爆竹声响,那是民间百姓迎接新年的欢喜。
殿内,围炉对坐,烛火融融。
沈清鸢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那些翻涌的惶惑,一点点被这温热的怀抱抚平。
那些旧事纵然如同回声,时时在耳畔回响,可身边有一人,愿意同她一起接纳所有的伤痕,一同奔赴往后漫长的岁月。
雪落东宫,岁暮围炉。
旧痕尚在,而新岁,已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