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司应酬定在周五晚上,朝阳区一家粤菜馆。客户是壹基金的负责人,加上凌美这边创意部和文案组,一共十一个人,坐了一大桌。乔瑜被安排在客户右手边,栾念坐在客户左手边,尚之桃在长桌另一头,靠近门口的位置。
饭局从六点半吃到九点。栾念一直在喝,白酒,和客户碰杯的时候一口闷,没人敢拦。乔瑜注意到他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耳朵红了,喝到第六杯的时候说话开始慢半拍,但逻辑还是清楚的,没人看出来他醉了。客户被他哄得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栾总是爽快人”。
九点一刻,饭局散了。客户被司机接走,其他人陆续打车。乔瑜站在饭店门口等车,尚之桃走过来,手里拿着栾念的西装外套。
“他喝多了,”尚之桃说,声音很小,“在洗手间没出来。”
乔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外套。“你去看看他?”
“我……”尚之桃犹豫了一下,“你帮我把他扶出来行吗?他在里面待了十分钟了。”
乔瑜跟着尚之桃走回饭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男厕的门虚掩着。乔瑜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反应。她推开门,看见栾念靠在洗手台边上,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脸色很白。他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像是在等一阵眩晕过去。
“栾念。”乔瑜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目光有点散,但看到是她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乔瑜。”
“能走吗?”
“能。”他站直了,晃了一下,手重新扶住台面。乔瑜没有上去扶他。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走出来。尚之桃在走廊外面等着,看见栾念出来,往前迈了一步。但栾念没有看她。他径直走过尚之桃身边,脚步不太稳,但方向明确地往饭店门口走。
尚之桃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乔瑜看见了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二
门口只剩三个人。乔瑜叫的车到了,一辆黑色的滴滴。她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栾念,又看了一眼尚之桃。
“你住哪?”乔瑜问尚之桃。
“东四环。”
“顺路吗?”乔瑜问栾念。
栾念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不顺路。她往东,我往北。”
尚之桃站在旁边,手攥着外套。“我先走吧。你送栾总。”她的声音很平,但乔瑜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尚之桃没有看栾念,也没有看乔瑜,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台阶。
“行。”乔瑜拉开后座车门,“你上车,我先送你。”
尚之桃愣了一下。“不用——”
“上车。太晚了,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尚之桃看着乔瑜,看了两秒。然后她上了车,坐在后座最里面。乔瑜把栾念扶进后座,他坐在中间,乔瑜坐在右边。车门关上,空间一下子窄了。栾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酒气混着雪松味在车里弥漫开。他的肩膀贴着乔瑜的肩膀,很烫。
司机问地址。尚之桃报了东四环的小区名。车启动,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和栾念偶尔的呼吸声。
开了大概十分钟,栾念忽然开口。
“你是我见过最不需要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沙哑,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乔瑜看着窗外,没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乔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耳朵上、下颌上,很烫。“乔瑜。你不需要我。你不需要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你从来不找我。”他说,“你从来不问我。方案做完了就发,改完了就交,被骂了也不生气。你不讨好我,不躲着我,不试探我。你就像一堵墙,我往上面扔什么,你都还回来,但你自己不动。”
乔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目光比平时松散,但很专注。他看着她的时候,像在等一个很重的答案。
“你需要的是一个需要你的人。”乔瑜说,“那不是我。”
栾念沉默了很久。车上了高架,速度提起来,路灯变成一条一条的线。尚之桃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她的脸在车窗的倒影里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尚之桃……”栾念忽然说了这三个字。
乔瑜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说她。”
“为什么?”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栾念笑了一下,带着酒意,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连这个都不在乎。”
“对。我不在乎。”
“乔瑜,”他偏过头,把脸转向她。距离很近,近到乔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白上细细的血丝。“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在乎过跟我有关的事?”
乔瑜看着他。这个问题问得很轻,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轻。但它的重量压在他们之间,压得空气都稠了。
“有。”她说。
栾念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在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你是我的上司,你的判断影响我的工作。我在乎你的审美,因为你的标准决定我做到什么程度。我在乎你对我方案的每一次评价,因为那关系到我能走多远。”乔瑜顿了一下,“但我在乎的是这些。不是你这个人。”
车里安静了三秒。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靠边停车。尚之桃的地址到了。
“栾念,”乔瑜的声音放低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好看,有才华,但你不会爱人。别拿我练手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栾念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车停了,尚之桃拉开车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栾念的衬衫被吹得贴紧了胸口。
“到了。”尚之桃说。她的声音很轻,但乔瑜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她站在车门外,手里攥着栾念的外套,犹豫了一下,把外套放在栾念腿上。
“栾总,外套。”
栾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没有接。尚之桃的手在车门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关上门,转身走进了小区。
车门关上,车里只剩两个人。栾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外套滑到脚边。司机问“下一个地址”,乔瑜报了栾念小区的名字。车重新启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刚才的话,”栾念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再说一遍。”
“哪句?”
“最后那句。”
乔瑜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在她瞳孔里留下转瞬即逝的亮点。
“你好看,有才华,但你不会爱人。”她重复了一遍,“别拿我练手了。”
栾念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乔瑜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她没有管他。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很安静。那句话她说过两遍了,第一遍是说给他听的,第二遍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栾念小区楼下。乔瑜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
栾念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更散。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打开车门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乔瑜差点没听清。
“如果我想学呢?”
乔瑜看着他。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回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等一个回答。
“学什么?”
“学怎么爱人。”
乔瑜沉默了两秒。两秒里,她听到了很多东西——他的呼吸,车外的风声,远处某个窗户里传来的电视声。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不该找我。”她说,“我教不了你。”
栾念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涌进来,雪松味散了。他站在路边,西装外套落在后座,衬衫下摆皱成一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乔瑜关上车门。“走吧。”她对司机说。
车启动了。她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栾念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单元门的灯光里。她把脚边的西装外套捡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外套上有酒味,有雪松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桂花味。她不知道桂花味是从哪来的。
她报了自家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悬着——“如果我想学呢?”她回答了。她说她教不了。这句话是真的。她教不了他,因为教会一个人爱,需要的不是技巧,是心甘情愿地受伤。而她不愿意。
车上了高架。乔瑜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某种计数的方式。她在心里数着,数到第三十七盏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我不需要被记得。我只想走出去的时候,还是我自己。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继续开,路灯继续掠过。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睁开。
三
周六上午,乔瑜睡到十点才醒。手机里有三条消息。
尚之桃:“昨天谢谢你。外套我放在栾总办公室了。”
栾念:“外套。”
只有两个字。乔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第三条是工作群的通知,下周新项目启动会的时间。乔瑜看完,把手机放下,起床,刷牙,煮了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站在厨房里,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苦的。她想起栾念第一次注意到她喝美式的时候说的话——“苦的。”她当时说“习惯了”。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黑咖啡,笑了笑。
“苦的。”她自言自语,“习惯了。”
她把咖啡喝完,洗了杯子,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项目的brief还在桌面上,她点开,开始看留守儿童那部分。看了两页,她拿起手机,给尚之桃回了一条消息。
“周一十点,小会议室。新项目我们碰一下。”
尚之桃秒回:“好。”
乔瑜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brief。窗外是周六上午的北京,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地飘上来。她看了三页brief,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写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翻到夹着小票的那一页,“不要葱”三个字还在。
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笔记本翻回新项目那一页,她继续写。1
蹲蹲后续,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