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乔瑜把第一稿方案发给了栾念。
她花了三天。周二拿到brief,周三跑了一趟客户门店,周四通宵改到凌晨四点,周五早上又调了一版配色。发给栾念之前,她自己对着屏幕看了四十分钟,逐条确认过客户需求,确认过品牌调性,确认过视觉层级。她甚至把那三毫米的边距问题也改掉了,现在封面工工整整,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这份方案不完美,但她知道它是扎实的。在圣马丁的五年教会她一件事:好设计不靠灵光一闪,靠一遍一遍地磨。你磨到第七遍的时候,它自然就对了。
四点半,栾念回复了邮件。
乔瑜点开附件,看到满页红字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点错了文件。她放大页面,逐条往下看——栾念的批注密密麻麻,像一场红色的雨,几乎覆盖了她所有的设计说明。有些批注是精准的:“字体层级混乱,主标题和副标题视觉权重差不到百分之十”;有些批注是刻薄的:“这个配色你是闭着眼睛选的?”;还有一些,乔瑜看了两遍才看懂他的意思:“概念和执行的衔接处是空的,你想表达的东西没有落地。你只是把想法摆在那里,没有把它做出来。”
最后一行,他在页面底部写了一句话:重做。周一之前给我。
没有抬头,没有称呼,没有“辛苦”,没有“方向建议”。
乔瑜盯着屏幕,安静地看了很久。隔壁工位的尚之桃察觉到了什么,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乔瑜把页面缩小,靠回椅背,“被批了。”
“栾总……要求是挺高的。”
“不是要求高。”乔瑜说,“他写得都对。只是他不说人话。”
尚之桃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追问。乔瑜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把栾念的批注一条一条摘出来,编号,分类。她发现二十六条批注里,有十八条是准确的,五条是重复的,三条是纯粹的挖苦——比如“这个字体搭配,你在伦敦的老师没骂过你吗?”这句和入职第一天电梯里说的一模一样。乔瑜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是真的记仇。
二
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乔瑜把批注整理成一份表格,然后把原方案和批注截图一起发到了创意三组的工作群。
群里有八个人,包括栾念。
她打字:
“栾总批注已收到,我逐条回复如下,请各位同事一起确认方向:”
然后她开始发。
第一条:
“批注1:‘字体层级混乱’——认同。主标题从48pt改成72pt,副标题保持28pt,视觉权重差拉到两倍以上,周一重新出稿。”
第二条:
“批注3:‘配色闭眼选的’——颜色不是我闭眼选的,是基于客户品牌色做的延展。但饱和度确实偏高,我周一调低15%。”
第三条:
“批注7:‘概念和执行衔接处是空的’——这条我不太确定具体指哪个部分。是指从概念推导到视觉表现的过程,还是指最终物料落地时的执行细节?请栾总明确一下,我好改。”
发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尚之桃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乔瑜,欲言又止。对面的男生已经把椅子转了过来,偷偷对乔瑜竖了个大拇指。格子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栾念:
“。”
只有一个句号。乔瑜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尚之桃小声说:“栾总回了一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到了,但他不想在群里跟我说。”乔瑜把手机翻过来,锁屏,“没关系,周一见面再说。”
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把电脑合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乔瑜。”
她转过头。栾念站在三组区域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脸色很淡,看不出情绪。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清晰的边。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领带还是那条深灰暗金条纹的,乔瑜注意到他今天没换。
“来我办公室。”他说完转身就走。
尚之桃看了乔瑜一眼。乔瑜把包重新放下,跟了上去。
三
办公室里,栾念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把那份打印稿放在桌面上,推到乔瑜面前。那是她的方案,上面除了红笔批注,还多了几处蓝笔标记。蓝笔,是他今天下午新写的。
“你发群里是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乔瑜站在他对面,没有坐,“你批注写得不清楚的地方,我需要在群里确认方向。你说‘重做’,但你没说往哪做。我不可能猜着做。”
“你可以来问我。”
“我来问了。在群里问的。”乔瑜看着他,“但你没回。你回了一个句号。”
栾念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打印稿,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蓝笔标记。“这里,”他说,“概念和执行衔接的地方。你写了‘打破常规的视觉秩序’,但你的排版还是在网格里。你说要打破,但你做的还是最安全的东西。你的想法和你的手,不在一根线上。”
乔瑜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看了三秒钟。
“同意。”她说,“我周一给你新方案。”
“今天周五。”
“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后天周日。周一之前,我说到做到。”
栾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敷衍。乔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站得很直,双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一种在英国被训练出来的姿态,松弛,但不好惹。
“你在英国也是这样跟老师说话的?”栾念问。
“我在英国不跟老师说话。我直接做。做完他们就知道我的态度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跟我说话?”
“因为你是甲方。但我也是乙方。沟通是双向的。你写批注,我改。但你批注写得不清楚,我就问。这跟态度没关系,这是效率问题。”
栾念沉默了一会儿。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打印稿的空白处写了什么。他把稿子转过来,推到乔瑜面前。
乔瑜低头看。他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周一下午两点,会议室,带着新方案来。
下面还有一行,蓝笔写的,字很小:
“到时候说给我听,别发群里。”
乔瑜把稿子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栾念叫住她。
“乔瑜。”
“嗯?”
“你今天发的那些,第十八条——‘请栾总下次批注写清楚,避免无效返工’——你是故意发群里的?”
乔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困惑。他在困惑她为什么不生气。
“是故意的。”乔瑜说,“但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没有别的。”
“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给我上课的?”
“我是来上班的。”乔瑜把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但批注写得不清楚的话,我上不了班。”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玻璃隔间里,栾念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面前是一份被她逐条回复的打印稿,还有一杯凉透的美式。
四
乔瑜回到工位的时候,尚之桃已经收拾好了。她站在矮柜旁边,手里拿着那瓶快喝完的桂花牛奶,似乎在等乔瑜。
“怎么样?”尚之桃问。
“周一重做。”乔瑜把包背上,“栾总说我的想法和手不在一根线上。”
“这是他今天说得最温和的一句话了。”
“是吗。”
尚之桃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乔瑜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认命,又像是某种羡慕。她把桂花牛奶的空瓶丢进垃圾桶,说:“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周一见。”乔瑜看着她走进电梯间,背影安静、单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素描。乔瑜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栾念办公室的方向。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他还坐在那里。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工作群,往上翻。翻到栾念那个句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栾念在看她。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看,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遇到一个不配合的人,那种被绊了一下的、不自在的注视。
乔瑜退出群聊,锁屏,拿起帆布包,走进电梯。十八楼到一楼,没有人进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晚风从大堂的旋转门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她走出写字楼,回头看了一眼第十八层。灯光还亮着。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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