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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邵星池 05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画室那间屋子是周家的老仓库。

周宴临在河边上头有一间闲了三四年的砖房,以前堆旧家具和废纸箱的。周海宁说要开画室那天,周宴临抽了根烟想了半天,最后说:"你要用就用,但里面那堆东西你自己搬。"

那堆东西是一屋子杂物。周海宁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灰起码积了一指厚,墙角有几把缺腿的椅子、一个散了架的书架、三四个蛇皮袋,袋口扎着但不知道里头装了啥。

她正在门口发愁,邵星池从店里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两把扫帚,肩上扛了一卷编织袋。

"你爸让我来的。"

周海宁接过一把扫帚:"他说了?"

"没说。"邵星池把编织袋扔在地上,"他看了我一眼,我问他干啥,他说'海宁那个仓库你帮帮她'。就这。"

他开始动手搬东西。周海宁跟着一起干。仓库里灰大,开门通风了半天还全是浮尘,太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邵星池搬第一把缺腿椅子的时候,周海宁在背后说:"那个椅子你别扔,我能修。"

"你还会修椅子?"

"四条腿少一条,找块木头钉上就行。我爸院子里有旧木料。"

邵星池把椅子放下来,换了个方向把书架拖出去。书架推倒的时候哗啦响了一阵,灰扑了他一脸。他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拿袖子抹脸,袖子上立刻一道灰印子。

"你往后退两步。"他说。

"为什么?"

"灰大。"

"你也在灰里头啊。"

邵星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拖。

搬了一个多小时,空出来大半间屋子。邵星池蹲在地上拿铲子刮墙角的陈年污渍,周海宁在门口用水管冲地面。秋天天干,水泼下去吸得很快,泥浆顺着门口的石缝往外流。

邵星池刮完一块墙皮站起来,背对着她直了直腰。他后背上全是灰,肩胛骨的形状被衣服勒出来,领口一圈是汗湿的深色。

周海宁把水管关了,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看什么呢?"邵星池没回头。

"看你后背上那个灰印子。"周海宁走过去,在他后背比了一下,"像一幅画。"

"什么画?"

"山水。"

邵星池偏过头想往后看,当然看不见。他动了动肩膀,那个灰印子跟着皱了一下。

"你拿手机拍下来。"他说。

"我没带手机。"

"那你画。"

周海宁没带速写本,但她找了一圈,在墙角捡了一块白色的硬纸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概昨天画完忘了掏。

她在硬纸板上画他的后背。线条很粗,灰印子的边缘不太规则,她没处理得太精细,反而更像是山水画里那种墨色晕染。

邵星池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站着,面朝墙壁,让她画。

"好了没?"

"马上。你把左边肩膀稍微侧一下——"

他侧了。肩膀动的时候,衣服的褶皱变了,灰印子也跟着变了形状。

"好了。"

邵星池转过身来看。周海宁把硬纸板递给他——上面一个模糊的后背轮廓,灰印子的形状被炭笔勾出来,确实有点像山的起伏。

"这算什么画?"他看着硬纸板。

"算速写。"周海宁把炭笔头塞回口袋,"算是今天干活的纪念。"

邵星池把硬纸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他想了想,卷起来搁在窗台上。"留着,到时候裱起来挂你画室墙上。"

"挂我后背速写?"

"不行?"

"行。"周海宁蹲下去整理搬出来的东西,"就是别人看了得问这是谁的后背。"

邵星池蹲到她旁边一起理东西,拿手肘碰了她一下:"你就说是一个厨子。"

"一个穿蓝碎花袖套的厨子。"

邵星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咧开,眼睛眯起来,那笑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咳嗽的尾音,因为灰太大了。

周海宁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蹲在一堆旧报纸和麻绳中间,面对面笑了一小会儿,谁都没说话,然后邵星池拿手里的麻绳虚虚地甩了她一下,转身继续干活了。

那个下午他们把仓库清空了。地面冲了三遍,窗户擦了两遍,邵星池爬上梯子把顶棚的蜘蛛网全部捅掉。周海宁把窗台擦干净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一小棵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枯茎,从砖缝里长出来的,干透了,但还立着。

她没拔掉。

第二天,邵星池又来帮忙。这回是刷墙。周宴临从镇上买了三桶白漆,邵星池拎着桶和滚刷进门的时候,周海宁正在窗户边上比划尺寸。

"你觉得挂画框的那个杆儿装多高?"她问。

"你画多大?"

"不一定,有大的有小的。"

邵星池把漆桶放下,走到她旁边比了一下:"一个人高的画,杆子装两米二差不多。小的你自己随时能换地方挂,不用杆子。"

周海宁在墙上用铅笔做了个记号。邵星池开始兑漆,拿一根木棍在桶里搅。白漆的味道散开来,有点刺鼻。

周海宁把窗户开到最大通风。秋天的风灌进来,墙上铅笔画的记号被吹得晃了一下影子。

刷墙是个慢活。邵星池刷第一遍的时候,周海宁搬了把修好的椅子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滚刷蘸了漆,在桶边刮两下,然后往墙上推,一道白就覆盖了原本灰黄的墙面。

他推得不算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刷完一面墙回头一看,深浅不一。

"你得交叉滚。"周海宁说。

"什么交叉?"

"横着滚一遍,竖着再滚一遍。"

邵星池试了一下,果然匀了一些。他继续刷,中间没停。

周海宁看着他刷墙,忽然问:"邵星池,你为什么帮我?"

邵星池手里的滚刷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你爸让我帮的。"

"我爸让你帮你就会帮?"

邵星池没马上回答。他把这一道滚完,把滚刷放回桶里蘸漆。"你每天来店里吃饭,吃完坐那儿画画。我觉得——"他顿了一下,"你可能需要一间能坐得住的地方。"

他把滚刷拿出来刮了两下,继续刷。"我在北京那几年,最难受的不是没钱,是没地方待。出租屋就一张床,下了班回去往床上一躺,四面墙都是空的。你在马路上走一天,回那个地方连个坐的椅子都没有。"

他推着滚刷往上走,手臂伸直,衣服下摆从裤腰里蹿出来一截。

"你要是能在花街有个自己的地方,能坐得住,那比什么都强。"

周海宁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没说话。

邵星池刷完一面墙,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还行吧?"

"行。"

"那第二遍等干了再刷。明天吧。"

他放下滚刷,去水池边洗手。白漆沾在手指缝里,他用肥皂搓了半天还是有印子。

周海宁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一个人站在梯子上刷墙的背影,腿岔开踩在横档上,一只胳膊高高举着,滚刷顶端的白漆往下滴了一滴。

她画完,把这页撕下来,走到窗台边,跟昨天那块硬纸板叠在一起放着。

画室刷完那天,周海宁搬了第一批东西进去——颜料、画笔、画架、几本画册。邵星池帮她把货架组装起来,把颜料一格一格码上去。

屋子空荡荡的,白墙白地,窗台上有一截枯茎和一摞速写纸。

周海宁站在屋子正中央转了一圈,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

"叫什么名?"邵星池靠在门框上问。

周海宁想了想。"留白。"

邵星池没听懂,但也没问。他后来自己琢磨了几天,再后来有一天下午,他送了一盆绿萝到画室来,放在窗台上。

周海宁问他为什么送绿萝。

他说:"你说画里空的地方才是让人停下来的地方。那屋子也得有点绿的,空着不像话。"

周海宁用手摸了一下绿萝的叶子。刚浇过水,叶片凉凉的、滑滑的。

"谢谢。"她说。

邵星池站在窗边,低头看那盆绿萝。"下回你画一幅有绿的给我。"

"你要画什么?"

邵星池想了想。"不知道。你画什么都行。"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怕店里忙。走出两步又回头:"别画我后背了。换一张。"

周海宁站在画室中间,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拿起速写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说——你画什么都行。但别画后背了。"

第六章 · 申遗风波

花街的运河申遗,闹了大半个月。

最开始是区里来了一拨人,扛着摄像机沿河拍了一遍。后来是镇上的广播连着播了三天"大运河文化带建设动员",再后来老周饭馆里吃饭的客人都在聊这事儿。

那段时间周海宁每天去画室路过桥头,都能看见几个老头儿蹲在石阶上讨论。

"申遗嘛好事,国家给钱修河堤。"

"修河堤是好事,但人家说了,申遗成功沿线房子全得整,不符合风貌的拆了重建——你那个院子,砖墙是八十年代贴的瓷砖,肯定得扒。"

"扒了谁出钱?"

"国家出啊。"

"国家出钱修完了,产权还是你的?"

"这……"

周海宁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听了几耳朵,没停。

那周周宴临的店里晚饭时来了个街道办的人,姓刘,在花街这一片管了十几年了。他坐下来要了一碗面,边吃边跟周宴临聊。

"宴临哥,你跟老周饭馆那房子,房产证上有写'沿河风貌保护区'吗?"

周宴临坐在对面抽烟:"写了。怎么?"

"写了好。"刘主任扒了两口面,"写了拆迁的时候能多补。但你得想好,补完了你这房子可能就不是你住了——统一规划,可能收上去做游客中心什么的。"

周宴临没说话,把烟灰弹进烟缸里。

刘主任吃完了面抹抹嘴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邵星池端着碗出来倒水。他看了邵星池一眼,点点头:"小邵,回来了?"

"嗯。"

"听说你在宴临这儿干?"

"嗯。"

刘主任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花街以后会越来越好。"

他走了。邵星池站在门口把水泼进排水沟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后来街道办组织了一次居民议事会,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周宴临去的时候带着邵星池,说是"多听听大家怎么说"。周海宁也跟着去了,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会议室坐满了人。花街的老户几乎都来了,年轻的少,多数是五十往上的面孔。烟雾缭绕的,有人嗑瓜子,有人把茶杯盖碰得叮当响。

刘主任主持的。他先说了申遗的大背景,说了"运河是花街的根",说了区里很重视,然后话锋一转:"但是申遗的配套要求里,沿河建筑的风貌整治是硬指标。该拆的拆,该改的改,这个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下面立刻炸了。

"拆什么拆?我爷爷那辈就住那儿!"

"人家说了是整风貌,不是全拆——"

"整风貌不就是拆吗?换了皮换了瓤,房子还是我的?"

"你拿钱了嘛!"

"拿钱?拿了钱我住哪?祖宅说扒就扒?"

七嘴八舌的。周海宁坐在后面看那些人说话的嘴,一张一张的,有的激动有的平静。她摸出速写本,低头画了几个人说话的侧脸——皱眉的,拍桌子的,往前探身的。

邵星池坐在她前面两排,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着,在看膝盖上的什么东西。她看不到。

吵了大概半小时,老辈人和年轻人开始明显分成两派了。年轻人(其实也就三五个)说"拆迁是好事,赔了钱去城里买房,孩子上学方便"。老辈人几乎是全部反对,"花街没了我们住哪""人走了还算什么花街"。

夏凤华也来了,坐在那两三个年轻人中间。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不是说全拆,但你们想想,花街现在有多少年轻人还住在这儿?都走了。不搞点新东西,留不住人的。"

她说完坐下了,旁边一个老头儿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就想着走。"

夏凤华没吭声。周海宁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

轮到邵星池发言的时候,是周宴临戳了他一下。他站起来,所有人都看他。邵星池在花街算年轻一辈,但他跟周宴临这辈人的关系近,所以两边都在等他说什么。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开口:"我以前在北京。"

他说了四个字,然后停了。会议室安静下来等他。

"在北京的时候住过地下室,住过群租房,住过八平米的隔断。每天晚上回去,不知道自己在哪,就感觉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说话还是慢,每个词都像掂过重量。

"后来回来了,每天在周叔店里切菜炒菜,下班沿河走回去。河还是小时候那条河,房子还是小时候那些房子,我才觉得人是落在地上了。"

他停了一下。"申遗是好事。整治也行。但——"

他看了周宴临一眼,又扫了一圈在座的老辈人。

"运河不是一条水。运河是这些房子、这些桥、这些在河边坐了六十年的老头儿老太太。你把房子拆了把人迁走了,剩下一条空河,那还是花街吗?"

他说完了,坐下。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老头儿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但不少人跟着点了头。

刘主任咳嗽了一声,打圆场说"风貌整治不等于全拆,大家不要过度担忧",然后继续讨论细则。

周海宁的速写本上多了一页——邵星池站着的侧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嘴唇微张,刚说完话的样子。

散会以后大家往外走。邵星池走得很慢,到楼梯口被人拦住了——那个带头鼓掌的老头儿拉着他说了好几句话,什么"小邵你这话说得在理""以后有事儿你多替我们讲讲"。邵星池嗯嗯地应着,耳朵有点红。

周海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见她了,微微点了点头。她没停,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门口,她在台阶上等着。邵星池过了三四分钟才下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等我?"

"嗯。"周海宁手插在兜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说的?"

邵星池走下台阶,跟她并排往花街方向走。"一半一半吧。有些事想了一段时间了,但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

"你紧张了。"

"……你看出来了?"

"你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抠裤缝。"

邵星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现在没在抠,但那个动作他完全没意识到。

"话倒是说得挺好。"周海宁说。

"好什么,就是心里话。你说得对,以前在北京抢这个抢那个,什么都想攥手里。回来以后发现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像河、像花街这种地方——"他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也是留不住的。今天会上一半人在说拆,一半在说不拆,我其实觉得……肯定会变。"

"那你还说那些?"

邵星池在路灯底下站住。他转过头看周海宁,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光。

"但总得有人说,有些东西得留。"

周海宁也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想留什么?"她问。

邵星池看着前方的路。运河就在十几米外,黑黢黢的水面,岸边老房子的屋顶线在夜空底下是一个轮廓。

他没回答。

他转回头看了看周海宁,嘴角动了一下:"你画室那个名字。留白。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周海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此起彼伏。秋天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水腥味。

回到画室以后,周海宁铺了一张大纸在桌上。她开始画花街的长卷——运河的弧线、老槐树的位置、桥的拱形、沿岸连成一排的屋顶。河岸上有坐在石阶上的人,很小一个,只有铅笔勾出的轮廓。

她画了很久,画到指关节发酸,窗外运河的水声一声一声地响。

她在那幅画的边缘写了两行小字:

"河是水,也是人。人在,河在。"